雨下得很大。
老陈面馆的后厨像一口蒸笼，湿热的水汽裹着陈年猪油的腥气，黏在皮肤上甩不掉。施先生坐在一张掉漆的方桌前，面前放着一把断弦的二胡。琴筒是黑漆的，斑驳得像老人的脸；琴杆上的蛇皮已经起皱，裂开一道细缝，漏出里面干枯的松香粉。
阿福坐在他对面，双手死死攥着围裙边缘，指节泛白。盲人的眼睛浑浊无光，此刻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桌上那团看不见的空气。
“疼吗？”阿福问，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
“不疼。”施先生说。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指尖泛着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他没有看阿福，目光落在二胡断裂的琴弦接口处。那里参差不齐，牛骨的茬口锋利如刀。
隔壁传来麻将牌碰撞的脆响，夹杂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女人尖利的催促。那是“老地方”赌坊的声音。在这暴雨如注的夜晚，墙壁隔绝不了那些贪婪的欲望，反而让共振变得更加清晰。
施先生伸出左手食指，轻轻按在断裂的琴弦根部。没有胶水，没有线绳。他只是闭上了眼，调整呼吸。胸腔深处，一股微弱的气流缓缓下沉，又迅速回升至指尖。
“施先生，能不能……快点？”阿福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摸索着桌上的碗沿，确认那只缺口的瓷碗还在，“房东说今晚不交钱，就把东西扔出去。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这把琴……是我师父留下的。”
“快了。”施先生回答。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水烧开了会沸腾，铁生锈了会变红。
窗外的雷声滚过，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施先生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不是雨声，也不是麻将声。是一种极其细微的、高频的嗡鸣，来自隔壁那张赌桌。频率不对。正常的骰子在玻璃罩里滚动，撞击声应该是杂乱无章的。但此刻，那声音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
三长，两短，一停。
这是人为控制的节奏。
施先生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他没有惊讶，只是觉得有些乏味。尹老板的手法太低级，但也足够恶心。
“忍着点。”施先生突然说道。
阿福吓了一跳：“什、什么？”
施先生没有解释。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断裂的琴弦两端，内力顺着指尖渗入牛骨茬口。那是一种极细微的震动，频率高到常人无法察觉，却能引起分子层面的共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那是松香在高温下瞬间碳化的气息。
阿福感觉到面前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紧接着，一声清越至极的长音骤然响起。
“铮——”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穿透力极强。它像是一把无形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后厨浑浊的空气，直刺隔壁的墙壁。
阿福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往后一缩，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哎哟！”他捂住耳朵，虽然看不见，但那股声波直接冲击着他的鼓膜，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
与此同时，隔壁的喧嚣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秒。
然后，是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啪。”
像是某种硬物从高处坠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施先生松开手。断裂的琴弦重新连接在一起，表面光滑如初，看不出任何拼接的痕迹。只有琴身微微发热，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他拿起旁边的弓，轻轻拉动。二胡发出低沉而悠扬的呜咽，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嘲笑。
“修好了。”施先生说。
阿福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手去摸琴身。触手温润，琴弦紧绷有力。“真……修好了？”他不敢置信地问，“没花多少钱吧？我只有五十块……”
“免费。”施先生站起身，将二胡收入随身的布袋中，“公道价。”
他走到门口，推开后门。暴雨倾盆而下，冷风夹杂着雨水扑面而来，吹散了后厨的闷热。
“施先生！”阿福在后面喊道，“你等等！外面雨大，我送送你……”
施先生没有回头。他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听着隔壁赌坊传来的混乱声音。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咒骂，还有重物倒地的闷响。
“尹老板输了。”施先生低声自语。
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刚才发力时的微麻感，一丝内力已经耗尽，取而代之的是隐隐作痛的酸楚。接下来三天，他将是个普通人。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颗关键的骰子碎了。
那不是普通的骰子。
施先生转身走入雨中，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
隔壁赌坊内，灯火通明。
尹老板站在赌桌旁，脸色铁青。他身上的西装不合身，肩膀处空荡荡的，袖口下摆却显得过于宽大。他右手戴着的两枚金戒指在灯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拇指正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侧——那里藏着一块微型强力磁铁。
“怎么回事？”尹老板的声音尖锐，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谁碰了我的骰子？”
大头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堆碎片。他是尹老板的头号打手，此刻却低着头，不敢看老板的眼睛。地上散落着几颗红色的骰子，其中一颗的玻璃罩裂成了蛛网状，里面的点数模糊不清。
“没、没人动啊，老板。”大头结结结巴巴地说，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那个修琴的……好像发了什么功……”
“发功？”尹老板冷笑一声，一把夺过大头手中的碎片，“一群废物！连个搞杂耍的都治不了！”
他捡起一块骰子的残片，用力捏紧。坚硬的塑料外壳在他的指间发出咯吱的响声。
“查查那个修琴的。”尹老板眯起眼睛，眼神阴鸷，“我要知道他是谁，怎么进来的。还有，把这里的监控删干净。今晚这一局，必须算我赢。”
大头浑身一颤，连忙点头：“是，是，老板放心。”
尹老板将那块残片随手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办公室。他的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他不知道，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内力震荡不仅震碎了骰子，更通过地面传导，震松了他鞋底的一块泥垢。
而在泥垢深处，嵌着一小块银色的金属芯。那是骰子内部为了配重而特意加入的东西。
此刻，这块金属芯随着碎片的崩解，混入了地面的灰尘中，无人知晓。
尹老板推开门，关上了灯。黑暗中，只有窗外闪电划过时，短暂照亮的那张贪婪的脸。
***
面馆后厨，阿福独自坐着。
他摸着那把二胡，眼泪无声地滑落。他听不到外面的世界，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那根断掉的弦，接上了。
就像他破碎的生活，也终于有了一丝修补的可能。
窗外，雨越下越大。老城区的街道变成了一条条浑浊的河流，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污垢。而在这些污垢之下，无数双眼睛正在睁开，等待着下一个猎物。
施先生走在巷子里，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他感觉体内空空如也，那种曾经充盈四肢百骸的力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
但他并不后悔。
因为在那声断裂音之后，他听到了一声惨叫。不是来自二胡，而是来自人心。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乌云密布，遮住了月亮。
“明天还要早起煮面。”施先生对自己说。
他裹紧衣服，消失在雨幕深处。
而在不远处的赌坊地下室里，大头正拿着扫帚，一遍又一遍地清扫着地上的碎片。他的动作机械而麻木，完全没注意到，在一堆垃圾的最底层，有一块闪着寒光的银色金属屑，正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被发现的那一刻。
那是震碎的二胡残片的第一部分。
它现在很微小，不起眼，甚至带着泥土的腥味。
但它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