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胶水。
宗祠偏厅里,冷气开得很足。
任秀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翡翠扳指。暗红色的织金旗袍包裹着她丰腴却僵硬的身躯,那两枚硕大的祖母绿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没看季晚,而是盯着窗外翻涌的乌云。
“明远走了?”任秀兰问。
赵管家垂手立在角落,腰弯得极低:“大少爷已经回房了。夫人吩咐,今晚书房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闲杂人等?”任秀兰轻笑一声,眯起眼睛,目光终于落在季晚身上,“晚儿,你现在可是季家的‘罪人’。这偏厅也是你能坐的?”
季晚没有动。
她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态,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瓷像。
“妈说笑了。”季晚语速平缓,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我只是来取落在这里的一只耳环。刚才祭祖时磕碰掉了,若是丢了,怕是不敬祖宗。”
任秀兰眼中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在试探。
季晚知道,任秀兰根本不信她会乖乖听话。那个女人要的是彻底的臣服,是看着长媳在尊严上碎裂的声音。
但季晚偏不给她这个机会。
她站起身,动作优雅而迟缓。裙摆扫过青石板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走向了祠堂中央的那座香炉。
那里,插着半截燃尽的断头香。
火焰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在潮湿的空气里艰难地挣扎。香灰堆积在炉底,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
“你在做什么?”赵管家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季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普通的家具。
“捡东西。”她说。
她缓缓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在季家,长媳跪拜祖先已是极限,再往下,便是彻底的羞辱。但季晚没有跪,她只是蹲着,姿态依然保持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高傲。
她的手伸向香炉边缘。
指尖触碰到滚烫的炉壁。
烫。
这种热度让她清醒。
她并没有去捡什么耳环——那里根本没有耳环。
她的指尖轻轻拨弄着那些散落的香灰。
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任秀兰手中的扳指停住了。
她敏锐地察觉到,季晚的动作里藏着别的东西。
那不是悔过,也不是恐惧。
那是狩猎者的耐心。
“赵管家。”任秀兰淡淡开口,“看好夫人。”
赵管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季晚的去路,同时也挡住了旁边两个正在暗中观察的眼线。
这两个眼线,是任秀兰安插在季晚身边的钉子。
她们负责记录季晚的一举一动,任何失态、任何愤怒、任何崩溃的迹象,都会成为任秀兰第二天在股东大会上攻击她的筹码。
季晚抬起头,看向赵管家。
“赵叔。”她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久违的亲昵,“您还是这么尽职。”
赵管家浑身一僵。
他知道季晚的意思。
他在季家做了三十年管家,见过太多风雨。他记得旧账本的存放位置,也记得当年季老爷子是如何一步步将权力交托给长子夫妇的。
但他更知道,现在的季家,姓任。
“夫人言重了。”赵管家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老奴只是奉命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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