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雪落无声。
偏殿内的地龙早已熄了火气，窗棂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花，将外面的月色扭曲成惨白的鬼影。岑婉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素色夹袄，指尖触到铜盆边缘时，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指骨直窜心口。她垂眸看去，盆底原本该堆满的银骨炭，如今只剩薄薄一层灰白色的余烬，像是一具被抽干了血肉的枯尸，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掌事姑姑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那是内务府统管六宫炭火的《炭册》。册子的封皮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油腻的光，仿佛沾染了无数个寒夜里被克扣的体温。她没有立刻进门，而是隔着门帘，用那种尖细且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说道：“小主，这是贵妃娘娘特意吩咐的。说是近日库房紧缺，各宫的配额都需‘体恤’一二。您这偏殿位置偏远，自然更要省着些用。”
岑婉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吹了吹手中早已凉透的茶盏。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地上，却字字清晰：“姑姑说笑了。内务府的账目向来精细，若是库房紧缺，怎的前几日赵嬷嬷去取赏赐时，那箱子里的苏绣锦缎还压着新的标签？想必是内务府统筹有方，先将紧俏之物挪用了，剩下的残次品才轮到了我们这里。”
掌事姑姑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冷笑一声：“小主这话可就诛心了。奴才们不过是奉命行事，若觉得炭少，大可直接去问贵妃娘娘要。只是娘娘身子乏，最喜清净，小主这般深夜扰人清梦，怕是……”
“我不会去打扰娘娘。”岑婉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只是想知道，这半斤炭的去向。按照律例，低位嫔妃每日配给二斤银骨炭，今夜我这里的分量，连一斤都不到。姑姑手中的《炭册》，可记下了这笔亏空？”
掌事姑姑眯起眼睛，目光如刀般刮过岑婉苍白的脸。她向前迈了一步，将那本厚重的黄册重重拍在门口的石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小主慎言。这册子上写的是什么，全凭内务府一张嘴。若是查出来是小主私吞炭火，或是心生怨怼咒骂主子，这罪责，您可担待得起？”
空气凝固了一瞬。岑婉抬起眼帘，那双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她知道，这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试探。庞贵妃要的不是几斤炭，而是要看看，这个曾经清高自许、从不主动乞求恩宠的女人，在绝境中会做出怎样的反应。是跪地求饶，还是逆来顺受？
就在这时，炭盆里突然冒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那不是正常的木炭燃烧产生的白雾，而是劣质煤渣受潮后发出的呛人气味。烟雾迅速弥漫开来，刺激得岑婉眼眶发红，喉咙发紧。她强忍着咳嗽的欲望，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狼狈。相反，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动作优雅得如同在赴一场盛大的宴会。
“看来，这炭不仅少了，还换了货色。”岑婉掩住口鼻，声音透过烟雾显得有些模糊，却更加冷冽，“劣煤混入银骨炭，若是熏坏了娘娘宫里的气象，或者熏出了病来，这责任，恐怕不仅仅是内务府能扛起的吧？”
掌事姑姑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反击。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冷哼道：“小主莫要危言耸听。这炭是从正院送出来的，若有问题，也是送炭人的错。奴才这就回去禀报，看看能不能再换一批好的过来。”
“不必了。”岑婉淡淡地说道，“这烟味太重，臣妾身体不适，需要去暖阁静养片刻。劳烦姑姑替我向娘娘请安，就说臣妾感激娘娘的‘体恤’，定会好好保重身体，以免明日太后寿宴上失仪，惹娘娘不高兴。”
掌事姑姑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她抱起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岑婉：“小主倒是识趣。只是这大雪封路，外头寒气逼人，小主这身子骨，怕是走不出这院子吧？”
“天无绝人之路。”岑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决绝，“只要心不冷，哪里都是暖阁。”
说完，她不再看掌事姑姑一眼，转身走向内室。然而，刚迈出两步，一阵剧烈的咳嗽便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她知道，这烟雾中可能掺了某种致幻或麻痹神经的药物，庞贵妃这是在逼她就范。
她必须离开这里。
岑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的闷痛。她抓起桌上的披风，快步走出偏殿。走廊里的寒风如刀割般划过脸颊，但她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血液在体内沸腾。她沿着墙根，避开主要的巡逻路线，向着内务府的方向走去。那里有《炭册》，有真相，也有翻盘的机会。
身后，掌事姑姑站在原地，看着岑婉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里隐约露出一角不属于内务府制式的红色绸缎，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迅速将手缩回袖中，低声自语：“真是个狠角色……不过，在这紫禁城里，狠，未必就能活。”
风雪更大了，掩盖了一切痕迹，也掩盖了即将爆发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