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未央宫偏殿，闷热得像个蒸笼。
窗外的天色阴沉如墨，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暴雨将至未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潮湿与土腥味。殿内的铜鹤香炉里燃着龙涎香，试图掩盖那股从地缝里渗出的腐朽气息，但此刻，这香气闻起来却像是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上涂抹了过多的脂粉。
韩婉跪在正厅中央的青砖上，膝盖下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裙裾，一点点啃噬着她的骨头。
她穿着素净的月白襦裙，在这满室奢华与杀机中显得格格不入。她的背挺得很直，脊骨像是一根即将折断却依然强撑着的银针。
阮贵妃坐在高处的紫檀木太师椅上，一身正红色的织金牡丹袍，红得刺眼，红得像血。她手里把玩着一柄湘妃竹扇，扇柄是冰冷的玉石，在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手心。那声音很轻，“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韩婉紧绷的神经上。
“婉仪妹妹，”阮贵妃的声音尖利而傲慢，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皇上马上就要来了。你若是真有心为皇家开枝散叶，就该把这碗安胎药喝了。这是本宫特意让人熬制的，补气血，固根本。”
韩婉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膝头的手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因为长期的抄经和刺绣，有着薄茧。
“谢贵妃娘娘赏。”韩婉的声音很轻，稳得像一潭死水。她在每个字之间留出停顿，那种沉默比言语更让人心慌。
两名粗使宫女上前，死死按住了韩婉的手腕。她们的力气很大，手指像铁钳一样嵌入韩婉的皮肤，留下青紫色的淤痕。
赵公公站在一旁，低着头，嘴角挂着一丝圆滑而冷漠的笑意。他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花瓷碗。碗里盛着黑褐色的药汁，热气腾腾，散发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婉仪娘娘，请吧。”赵公公细声细气地说道，眼神却不敢看韩婉的脸，只盯着地面，“时辰不早了，若是误了皇上的驾，怕是不好交代。”
韩婉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她知道这药是什么。绝育，慢性毒药，还有……鹤顶红。
但她不能反抗。至少现在不能。
如果她现在死了，或者表现出丝毫的不顺从，阮贵妃就会立刻宣布她抗旨不尊，赐死或废黜，一切筹码都将化为乌有。她必须活着，必须让皇帝看到她“痛苦”的样子，看到她的“牺牲”，从而产生无法割舍的忌惮与愧疚。
这是一种赌博。赌注是她余生的自由，以及做母亲的资格。
“臣妾遵命。”韩婉轻声说道。
她挣扎了一下，摆脱了宫女的控制。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她端起那只青花瓷碗。碗身冰凉，触感光滑。
她看了一眼碗底。那里刻着一个小小的“阮”字，被药汁淹没，看不清模样。
韩婉将碗举到唇边。
阮贵妃停止了敲击扇柄的动作。她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的戏码。
柳答应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身体微微颤抖。她看着韩婉，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又夹杂着某种隐秘的期待。她想知道，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婉仪，到底能忍受到什么程度。
韩婉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
苦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顺着喉咙向下蔓延，像是一条毒蛇，钻进了胃里。
紧接着，是灼烧感。
那不是普通的苦，而是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韩婉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想要呕吐，但理智强行压制住了生理的反应。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是故意的。
她放下空碗。
瓷碗底部接触桌面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当。”
这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韩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出，染红了掌心的纹路。
痛觉传来，真实而剧烈。
但这还不够。
药性发作得很快。仅仅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她的腹部开始绞痛，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她的内脏。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怎么了？”阮贵妃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希望韩婉死，但不希望韩婉死得太快，或者死得不明不白。她要的是韩婉活着受罪，活着成为一件听话的工具。
韩婉没有回答。
她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接着，她猛地咳出了一口血。
那血不是鲜红的，而是暗紫色，带着黑色的絮状物。
那是毒发后的迹象。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
赵公公的脸色变了变，他迅速后退了一步，远离了韩婉。他没想到药性会这么快，更没想到韩婉会咳出这样的血。
柳答应吓得捂住了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阮贵妃手中的扇子掉在了地上。
她站起身，红色的裙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到韩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愤怒取代。
“韩婉，你在做什么？”阮贵妃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是想装病吗？”
韩婉抬起头。
她的眼神空洞而绝望，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阮贵妃。
那一刻，阮贵妃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发现，自己控制不了局面了。
韩婉的自残，不仅仅是身体的痛苦，更是一种无声的控诉。她在告诉所有人：我喝了药，我病了，甚至可能没救了。而这所有的后果，都将归咎于你，阮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皇帝来了。
韩婉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
她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凄惨的笑容。
然后，她昏了过去。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她听到了皇帝走进殿门的声音。
也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只有老臣才知道的鹤顶红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