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修表铺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无数只湿透的手掌在拍打求救。
方默手中的镊子夹着一枚比头发丝还细的银针，悬在半空。针尖在昏黄的钨丝灯下泛着冷光，那是他指尖唯一的温度来源。
桌上躺着的男人脸色青紫，呼吸微弱如游丝。那是本市市长，此刻却像一件待修的报废零件，躺在满是油污的工作台上。
“他在等死。”柳震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优雅，且冰冷。
柳震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定制西装，手里把玩着一只百达翡丽。秒针走动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雨夜里被无限放大，滴答，滴答，像是在为市长的生命倒计时。
阿强站在门口，枪口微微下垂，但手指始终扣在扳机护圈外沿。他是来清场的，也是来看戏的。
方默没有抬头。他的视线聚焦在市长的颈动脉上，那里跳动频率紊乱，像是卡壳的齿轮。
“毒发时间还有多久？”方默问。语气平淡，像是在询问零件的磨损程度。
“如果现在不做任何处理，十分钟后心脏停跳。”柳震走近两步，皮鞋踩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呻吟，“但如果做了任何处理，后果自负。”
方默放下镊子，拿起一块白布，轻轻擦拭市长额头的冷汗。动作精准，机械，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波动。
“这不是病。”方默陈述事实，“是神经毒素。阻断剂失效，中枢神经正在麻痹。”
柳震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所以呢？你想用你那套过时的针灸术，去对抗现代化学合成的毒药？方师傅，这里不是医院，是修表铺。你修得好钟表，修不好命。”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阿强嗤笑一声，枪口抬起，对准了方默的后脑勺。
“老板说了，别废话。”阿强的声音粗鲁，“要么滚，要么一起死。这地方今晚要拆迁，没人会记得这里发生过什么。”
方默的身体纹丝不动。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市长的瞳孔上，那扩散的瞳孔深处，映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他知道柳震在观察。这个掌控着半个城市经济命脉的男人，并不信任自己的手下，更不信任一个落魄的修表匠。他在试探，试探方默是否有能力逆转局面，或者，只是单纯想看一个蝼蚁如何挣扎。
窗外雷声滚滚，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屋内三人的轮廓。
方默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阿强，也没有看柳震，而是转身走向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子。
“你要干什么？”柳震眯起眼睛，手指停止了转动腕表。
方默打开柜子，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精密的工具：镊子、螺丝刀、放大镜，以及一排排封装好的金属针剂。
他从中取出一根长约三寸的银针。
针身细长，表面有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多年前留下的痕迹。针尖锋利，却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黯淡。
这就是贯穿接下来六章的那枚染血的银针。此刻，它安静地躺在方默的指尖，冰凉，沉重。
“我在想，”方默开口，声音低沉，“你的保镖，是不是太紧张了。”
阿强眉头一皱，枪口向前推进了一寸：“你敢耍花样？”
方默转过身，双手平举，掌心向上，展示着那枚银针。他的眼神空洞，仿佛眼前的人不过是另一堆需要拆解的零件。
“别开枪。”方默说，“我能救他。”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柳震的眼神变了。之前的轻蔑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危险的审视。他上下打量着方默，像是在评估一件未知价值的古董。
“救他？”柳震重复了一遍，反问句带着刺骨的寒意，“然后呢？让他醒来，指认我？还是让我看着我的计划破产？”
方默沉默。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不在语言里，而在行动里。
他将银针捏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双曾经能稳定控制微米级齿轮的手，如今因为神经受损而微微颤抖。这是代价，是他为了拿到那份账本原件，必须支付的入场券。
“我不救他，他会死在这里。”方默平静地说，“你杀不了死人，至少不能让他死得这么‘自然’。你需要他活着到天亮，然后‘自然死亡’。这是你的需求，不是我的。”
柳震愣了一下。
方默的话戳中了他的痛点。柳震需要一场完美的谋杀，一场看起来像突发疾病导致的死亡。如果方默直接拒绝施救，柳震可以轻易让阿强补上一枪，制造意外假象。但那样太粗糙，容易留下痕迹。
如果方默施救，并且成功了，那么市长的存活就是一个变数。柳震可以利用这一点，将责任推卸给医疗失误，或者……利用方默的手，完成某种更隐秘的操作。
这是一步险棋。柳震在赌，赌方默不敢乱来，也赌方默真的有能力。
“你有几成把握？”柳震问。
“三成。”方默回答。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地诚实。没有豪言壮语，没有虚张声势，只有冰冷的概率。
柳震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几分傲慢，多了几分兴味。“三成，足够了。毕竟，活人比死人麻烦，但死人更不可控。”
他挥了挥手，示意阿强退后一步，但枪口依然指着方默。
“开始吧。”柳震靠在桌边，双手抱胸，姿态放松，眼神却锐利如刀，“让我看看，你这双废手，还能不能创造出奇迹。”
方默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他走到工作台前，重新坐下。
他先是用酒精棉球擦拭市长的颈部穴位。动作缓慢，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第一针，落在风池穴。
银针刺入皮肤，阻力轻微。方默的手指稳稳地捻动针柄，进针深度精确到毫米。
第二针，落在翳风穴。
第三针，落在内关穴。
每一针下去，方默都能感受到体内那股流失的力量在一点点抽取。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是代价，每一次施针，都在透支他本就脆弱的神经系统。
柳震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注意到，随着银针的插入，市长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那青紫的脸色并没有消退，反而隐隐透出一股诡异的黑色。
“颜色不对。”柳震忽然说道。
方默没有停手。第四针，天突穴。
“毒素在侵蚀血管壁。”方默低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普通的解毒剂无效。我需要引导毒素排出。”
“怎么排？”阿强忍不住问了一句，随即意识到自己多嘴，立刻闭嘴，警惕地盯着方默。
方默没有回答。他换了一根新的银针，这次，针尖对准了市长的舌下静脉。
这是一个高风险的操作。一旦失手，可能导致大出血或血栓脱落。
方默的手指再次颤抖了一下。但他强行压制住这种生理性的恐惧。他想起了父亲冤案的那份账本，想起了那些被权势碾碎的日子。
这一针，不是为了救人。
是为了证据。
银针刺入的瞬间，方默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阻滞感。那不是正常的血管壁阻力，而是一种粘稠的、带有腐蚀性的触感。
与此同时，窗外的雨势更大。雨水顺着玻璃窗流淌下来，扭曲了外面的世界。
老陈被困在门外，焦急地拍打着窗户，但声音被雷声掩盖。他透过模糊的玻璃，看到屋内闪过一道寒光。
方默拔出银针。
针尖上，没有血。
只有一滴黑色的液体，缓缓凝聚，最终滴落在白色的工作台上。
那黑色如此纯粹，如此诡异，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柳震的眼神骤然收缩。他认出了那种颜色。
那不是普通的中毒反应。那是军方才有的神经毒素痕迹，一种早已列装、却在三年前被官方宣布销毁的高阶武器。
为什么一瓶看似普通的矿泉水里，会有只有军方才有的神经毒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