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极大，像无数条鞭子抽在洗剑池的青石板上。
邵安站在凉亭的阴影里，雨水顺着他破烂的外门弟子服滴落，混着泥水浸透了鞋底。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袖中的三块下品灵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是他在杂役房干了整整半年，连饭都省下来才攒下的家当。
明日便是外门大比。
若拿不出像样的兵器，他将直接剔除出青云宗，沦为凡人，或者被那些仇家随手捏死。
“货到了吗？”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卖剑的老鬼缩在凉亭的另一角，浑身发抖，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他手里没拿剑，只紧紧抱着一只黑布包裹的长条物，布料湿透，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铁锈味。
邵安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漆黑的雨幕。
这里太安静了。除了暴雨砸在树叶上的轰鸣，连虫鸣都没有。
这种安静让他本能地警惕。在这个修仙界，越是安静的地方，往往藏着越深的杀机。但他别无选择。
“说话。”老鬼神经质地抖了一下，压低声音，“贺长老……贺长老还在看着呢。”
邵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顺着老鬼颤抖的手指看去。
凉亭外的雨帘中，站着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人。那人手里盘着两颗乌黑发亮的铁胆，发出“咔哒、咔哒”有节奏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内门长老，贺长风。
传闻中，贺长老最喜炼器，尤其偏爱用活人血祭。
邵安压下心中翻涌的寒意，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积水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我要的东西，在这里。”邵安开口，声音冷硬，简短得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他从怀中掏出三块下品灵石，放在面前的石桌上。灵石表面光滑，散发着微弱的青色光芒，在这昏暗的雨夜中显得格外刺眼。
“三块？”老鬼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小子，你知不知道这把剑是什么来路？这可是……”
“闭嘴。”
贺长风突然开口。他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那双阴鸷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邵安，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交易罢了，何必废话。”贺长风缓缓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无形的节拍上。他走到石桌前，并没有看那三块灵石，而是径直看向老鬼手中的黑布包裹。
“邵安，你确定要用这三块灵石换这把‘残剑’？”贺长风似笑非笑地问，“这可是你全部的身家。一旦交易完成，概不退换。”
邵安抬起头，直视贺长风的眼睛。
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他看不到丝毫对一把废铁的关心，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期待。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饥饿已久的屠夫，终于等到了一块鲜嫩的肉。
“我确定。”邵安说道。
贺长风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鬼的肩膀。
“老鬼，交货吧。”
老鬼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他哆嗦着解开黑布，露出了里面的断刃。
那是一把断裂的剑。
剑身只有半尺长，锈迹斑斑，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剑脊处有一道深深的裂痕，仿佛随时都会崩碎。但在锈迹之下，隐隐流动着一层极淡的黑色雾气，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一闪即逝。
邵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听说过“噬灵剑”的传说，那是上古邪修炼制的一种禁术法器，能吞噬修士的血脉灵力。但这把剑看起来如此破旧，真的有用吗？
然而，当他凑近细看时，却发现这断刃的断口处，有着极其特殊的符文纹路。那是只有高阶炼器师才能刻画的聚灵阵，虽然残缺，但足以证明它的来历不凡。
更重要的是，邵安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这一刻开始沸腾。
一种莫名的渴望，从灵魂深处涌出。
“拿着。”贺长风将断刃推给邵安，“记住，这是你自愿的交易。从今往后，这把剑就是你的命。”
邵安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断刃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瞬间窜遍全身。那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种带着腥味的冰冷，像是触碰到了尸体的皮肤。
“小心点，别划着手。”贺长风轻声提醒，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
邵安握紧了断柄。粗糙的铁锈摩擦着他的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他想要松手，想要逃离这个凉亭，逃离贺长风那令人窒息的目光。
但他不能。
如果现在放弃，他就真的完了。
邵安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内心的恐惧。他迅速检查了一遍断刃的外观，确认没有明显的破损后，将其塞入怀中。
“交易完成。”邵安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贺长风叫住了他。
邵安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邵安，”贺长风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诡异，“你知道为什么我会让你买这把剑吗？”
邵安的身体僵硬在原地。
“因为……”贺长风轻笑一声，“它饿了很久了。”
话音刚落，邵安感到怀中的断刃剧烈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剧痛从右手掌心传来。
邵安低头看去，只见断刃上锋利的锈迹不知何时划破了他的手掌。一滴鲜血渗出，沿着剑身的纹路缓缓流淌。
那滴血没有滑落。
它像是被海绵吸收一样，瞬间消失在了生锈的铁皮之中。
与此同时，邵安听到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声音不是来自任何人，而是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好香……”*
邵安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他惊恐地后退一步，撞在了凉亭的石柱上。
贺长风站在雨中，依旧盘着那颗铁胆，脸上挂着那抹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看来，它很喜欢你。”贺长风淡淡地说道，“好好享受吧，邵安。你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说完，贺长风转身走入雨幕，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老鬼也吓得魂飞魄散，抓起剩下的几枚铜板，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凉亭。
只剩下邵安一个人，站在暴雨中。
怀中的断刃滚烫如火，与他冰冷的身体形成鲜明的对比。那股黑色的煞气，正顺着他的伤口，一点点渗入他的经脉。
邵安捂住胸口，大口喘息着。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无法回头的死局。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握住这把剑，他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