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第三响时,雨停了。
天枢殿前的广场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的天光。
聂七站在问心镜前,右耳还在嗡嗡作响。
那是苏红鱼断气前,他脑海中那声骨骼碎裂的回音。
也是他切断最后一丝人性时,留下的后遗症。
他怀里揣着那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被血渍晕染得模糊不清。
但他认得那个笔迹。
和他在《天枢宗史》夹层里看到的、江临渊当年批注的字迹,一模一样。
“末名七号。”
聂七低声念出这四个字。
声音很轻,像是一根针掉进深井。
周围死寂一片。
数百名外门弟子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高台之上。
那里坐着江临渊。
白衣胜雪,不染尘埃。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简,眼神轻蔑如看蝼蚁。
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他在等。
等聂七开口,或者等聂七崩溃。
赵执事带着执法队站在侧翼,手按刀柄,指节发白。
他想救场,却又不敢动。
因为规矩就在眼前——挑战成立,但违规者需受审。
而问心镜,是天枢宗最残酷的规矩。
它不测修为,只测人心。
若心中无鬼,镜面如水;若有隐情,镜生裂痕。
更可怕的是,它能逼出灵魂深处的秘密。
聂七抬起脚。
脚下的青石板上,残留着几粒黑色的尘埃。
那是“末名七号”青铜座位牌最后的残骸。
第一章,它被折断,发出刺耳哀鸣。
第二章,碎片被扔在首席脚下,成为挑战的凭证。
第三章,碎片纳入阵法,化作引雷之媒。
第四章,高温熔化,渗入脚底,烙印下罪印。
第五章,冷却成钉,锁死退路。
第六章,崩裂消散,却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法洗刷的“逆律者”胎记。
现在,连这最后的尘埃也散了。
彻底干净了。
就像他聂七这个人。
从今往后,不再是天枢宗的外门弟子,不再是“末名七号”。
只是一个背负骂名的逆律者。
一个必须靠赢才能活下去的怪物。
“抬起头来。”
江临渊的声音传来。
优雅,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用反问句,像是在质问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你可知,问心镜下,谎言即是死罪?”
聂七缓缓抬头。
他的瞳孔深处,藏着那张照片上的婴儿面孔。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如果他是江家血脉,是江临渊的亲弟或亲子……
那么,他刚才在藏书阁扼杀苏红鱼的行为,不仅仅是杀人。
更是触犯了宗门最大的禁忌——乱伦与弑亲的阴影。
江临渊要的不是他的命。
是要他的“身份”。
只要确认他是江家人,他就永远无法翻身。
万民唾弃,宗门清洗,他将永世不得超生。
如果不承认……
问心镜会引爆他体内沉睡的“江无咎”残魂。
那是江临渊为了压制血脉诅咒,强行剥离并封印在聂七体内的另一部分灵魂。
否认,就是拒绝血脉。
拒绝血脉,等于自毁根基。
当场爆体而亡。
这是一个必死的局。
承认即社会性死亡,否认即物理性死亡。
所有人都在赌。
赌聂七会颤抖,会求饶,会说出那个名字。
聂七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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