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闷雷滚过，像某种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
屋内烛火忽明忽暗，昏黄的光晕在油灯芯上跳动，将宋清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那是鬼市特有的味道——用命换钱的地方，连灰尘都带着铁锈味。
宋清站在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手里攥着一枚玉佩。
那是一块温润的青白玉，雕工古朴，正面刻着一个“娘”字，背面则是复杂的云纹。此刻，玉佩表面正渗出细密的汗珠，那是宋清掌心高温与玉石冰凉接触后的凝结。更可怕的是，在那微弱的烛光下，玉佩内部似乎有一缕极淡的红丝在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宋清不敢看那红丝。
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母亲临终前最后一口怨气所化的残魂。卖出去，等于杀母第二次。
但他必须卖。
妹妹宋柔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如纸，经脉尽断，只剩三日寿命。药石无灵，唯有筑基丹能强行冲刷她的废脉，重塑根骨。
筑基丹。
这三个字像三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口。
“宋公子，雨要来了。”
说话的是岑掌柜。
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后，穿着一身整洁得有些过分的青色长衫，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净得没有一丝污垢。
此刻，这双手正拨弄着一把精钢算盘。
“咔哒、咔哒。”
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密室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敲在宋清的神经上。
岑掌柜没有抬头，眼神像秤砣一样冰冷，盯着桌上的一张空白羊皮纸。那张纸质地特殊，隐隐透着淡红色的灵光，边缘镶嵌着细碎的银线，正是鬼市中流通最广、也最致命的契约文书——《断脉玉契》。
第一章，它是空白待填。
“规矩你懂。”岑掌柜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现金交易？不。鬼市不收死钱，只收等价交换。你的玉佩成色不错，但离筑基丹还差一步。”
宋清沉默。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玉佩轻轻放在桌面上。
指尖触碰到桌面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而上。他死死盯着岑掌柜的手，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并没有立刻去拿玉佩，而是先拿起旁边的一支朱砂笔，在《断脉玉契》上画了一个圈。
“验货。”岑掌柜淡淡道。
宋清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颤抖：“直接换。一枚筑基丹，换这块玉佩。公平。”
岑掌柜笑了。
那笑容很浅，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他放下朱砂笔，修长的手指终于伸向了那块青白玉。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玉佩的瞬间，旁边的侍女小翠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她缩在角落的阴影里，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掌……掌柜的，这玉……”
“闭嘴。”岑掌柜头也没回，语气轻描淡写，“没见客人正在议价吗？”
小翠浑身一颤，立刻噤声，但她的眼神却惊恐地瞥向宋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提醒的话，最终却化作一声叹息，低下头去摆弄自己的衣角。
宋清捕捉到了那个眼神。
他在赌。
赌岑掌柜只看利益，不看其他。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境界分明：炼气为凡，筑基为仙，金丹可老，元婴通天。而他，只是一个连炼气三层都没突破的废物，唯一的筹码就是这块玉佩。
在青云城外的黑市，一块中等品质的法器值五十块下品灵石；一块蕴含微弱灵气的古物，至少两百块。
而筑基丹，在黑市上的标价是三千块中品灵石，或者等价的稀有灵材。
这块玉佩，真的值那么多吗？
岑掌柜的手指捏住了玉佩的边缘。
那一瞬间，密室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烛火猛地摇曳，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宋清感觉到心脏剧烈收缩，一种被窥视、被剥离的痛苦感从灵魂深处涌出。他看见玉佩表面的“娘”字微微发光，那缕红丝加速游动，仿佛在尖叫。
但他不能动。
一旦动作变形，交易失败，他就再也得不到筑基丹。妹妹会死。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岑掌柜将玉佩举到眼前，借着烛光仔细端详。
他的目光穿过玉佩，仿佛看到了里面封印的东西。
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仅仅是一瞬。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宋清看见了。
那不是对宝物的欣赏，而是一种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兴奋，或者是……恐惧？
不，更像是贪婪。
“成色尚可。”岑掌柜放下玉佩，重新坐直身体，手指再次搭上了算盘，“但这玉佩中似有阴煞之气缠绕，若是直接兑换筑基丹，恐怕会引起丹毒反噬。为了双方安全，我们需要签一份意向书。”
他推过来一张新的纸张。
这就是《断脉玉契》的初版。
上面写着条款：甲方（宋清）自愿出售物品（母亲遗物玉佩），换取乙方（鬼市）提供的筑基丹一枚。同时，甲方需抵押部分寿元与未来修行潜力作为担保。若违约，或物品价值不足，乙方有权扣除甲方剩余寿元，直至其生命终结。
这是一份卖身契。
也是一张死亡通知单。
宋清看着那张纸，感觉它重如千钧。
他知道，一旦签下，他就成了鬼市的永久债奴。从此以后，他的命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这个冰冷的量化逻辑。痛苦可以折算，亲情可以称重，灵魂可以在规则的铁律下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不签。”宋清低声说。
岑掌柜停下手中的算盘，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不签？那你妹妹今晚就会死。宋公子，你是聪明人。你知道，在这鬼市，犹豫就是死亡。”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而且，这玉佩的价值，远超你的想象。我给出的价格，已经是最高的诚意。”
宋清的手指紧紧扣住桌沿，指节泛白。
他想起了妹妹苍白的脸，想起了她虚弱地喊他“哥哥”的声音。
他又看了看桌上的玉佩。
那缕红丝越来越亮，几乎要冲破玉石的束缚。母亲在哭吗？还是在求他放手？
“咔哒。”
岑掌柜又拨动了一粒算珠。
“子时将至。雨势渐大。宋公子，你的时间不多了。”
宋清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的挣扎消失殆尽，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支蘸满鲜血的印章——那是刚才岑掌柜让他咬破手指留下的。
他将手指按在了《断脉玉契》的名字栏上。
鲜红的血指印缓缓晕开，渗入羊皮纸的纹理之中。
那一刻，宋清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流动变得滞涩，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抽离，锁进了这张纸里。
交易，正式进入流程。
无法退出。
岑掌柜看着那个血印，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他伸手拿起那块青白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就在触碰的瞬间，他的瞳孔再次微微收缩。
这一次，比之前更明显。
窗外的雷声轰然炸响，暴雨倾盆而下，淹没了密室里所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