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如针，密密麻麻地扎在青云宗外门测灵广场的青石板上。
李七站在人群最边缘，雨水顺着他破旧的灰布衣领灌入，冰冷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体内那条早已枯竭的经脉，正像一条干涸的河床，等待着最后一滴水的滋润——或者毁灭。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座高达三丈的黑色石碑。
那是测灵碑，青云宗弟子晋升、考核的唯一依据。碑身刻满了繁复的云纹，此刻正吞吐着淡淡的灵气雾气。而在碑座前方，悬浮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晶片。
绝灵符。
它散发着微弱的幽光，这是测试灵根资质的媒介。只要触碰它，灵力波动便会引发共鸣，决定一个弟子的命运。
“李七，你还站在那儿做什么？轮到你了。”
赵管事拿着名册，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他是外门执事，圆滑世故，此刻正用袖口掩住鼻子，仿佛李七身上带着什么瘟疫。
李七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低头，右手缓缓伸向腰间。
那里挂着一块普通的铁牌，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几个模糊的凿痕。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广场上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大了起来。
“那就是李七？上个月还排在外门第三十名的‘天才’？”
“呵，天才？我看是废材吧。整整一个月没吸收过一丝灵气，听说假灵根要崩了。”
“嘘，小声点。曹师兄在看呢。”
所有人的视线，都越过李七，投向了人群中央那个穿着绣金云纹内门弟子服的男人。
曹莽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暖玉，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他今日特意穿了这身衣服，就是为了在这深秋的雨中，彰显自己与那些泥腿子般的低阶弟子截然不同的身份。
“赵管事，”曹莽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这废物还要测吗？若是测不出结果，不如直接逐出师门，免得脏了测灵碑的气运。”
赵管事愣了一下，随即赔笑道：“曹师兄说得是。不过规矩就是规矩，不测完，不能除名。”
“规矩？”曹莽轻笑一声，手指摩挲着暖玉，“规矩是人定的。若有人想耍诈，坏了规矩，那便是对宗门的不敬。”
李七的手指触碰到铁牌的瞬间，指尖微微颤抖。
他知道，常规的路已经断了。今晚子时，他的假灵根就会彻底崩溃，沦为彻头彻尾的废人。唯有《断脉诀》，唯有自毁经脉后的那一线生机，才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但禁书阁底层，非死罪或自废修为者不可入。
他要进去。
为了那本沾血的古籍，为了那所谓的“补天之法”。
李七抬起头，眼神阴郁而专注。他没有看曹莽，也没有看赵管事，而是径直走向测灵碑。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积水便溅起微小的水花。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雨声似乎远去，只剩下李七沉重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三息。
他在心中默数。
第一息，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浑浊的眼神。
第二息，他想起了自己在寒夜里冻僵的手指。
第三息，他想起了《断脉诀》扉页上那句被朱砂批注的话：*断脉者，非死即生。*
他走到了测灵碑前。
绝灵符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幽光闪烁，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把手放上去。”赵管事冷冷地说道，手中的笔尖在名册上悬停，准备写下“资质平庸”四个字。
曹莽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他想看看，这个曾经差点突破的天才，如今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丢尽颜面。
李七伸出右手。
掌心向上，空空如也。
他没有去碰绝灵符。
相反，他将那块一直紧握在手里的铁牌，狠狠地捏在了掌中。
“咔哒。”
一声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那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而是某种坚硬之物碎裂的声音。
围观的人群中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骚动。
“他在干什么？”
“他捏碎了……什么东西？”
李七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五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白，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青石板上，迅速被雨水冲刷成淡红色。
“你疯了？”赵管事脸色一变，厉声喝道，“那是你的身份信物！没了信物，你连外门的宿舍都回不去！”
李七依旧沉默。
他缓缓张开手掌。
掌心中，那枚铁牌已经碎成了粉末。但在这些粉末的中心，包裹着一枚极小的、黑色的碎片。
那是绝灵符的一部分？不，不对。
李七抬起眼，看向曹莽，又看向赵管事。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我不测了。”
“什么？”赵管事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不测了。”李七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可怕，“我放弃灵根测试。我自愿散尽修为，换取进入禁书阁底层的资格。”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广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散尽修为？
换取禁书阁资格？
那可是禁书阁！里面关押着无数禁忌功法，更是宗门最高机密所在。只有犯了死罪被罚抄经文的弟子，或者立下大功的内门长老，才有资格踏入其中一层。至于底层……那是连宗主都极少涉足的地方。
“你说什么？”曹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愤怒，“你想用这种卑劣的手段，骗取进入禁书阁的机会？你以为你是谁？”
李七没有理会曹莽的质问。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羊皮卷，双手递到赵管事面前。
“这是我的自愿书。按宗门律例，自废修为者，可获一次进入禁书阁查阅基础典籍的机会。我要查《杂记·残篇》。”
赵管事接过羊皮卷，手有些发抖。他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条款，瞳孔猛地收缩。
律例第三条：凡外门弟子，因特殊原因申请自废修为以换取知识者，需当众捏碎随身信物，以示决绝。经执法堂核验无误后，由守阁老人放行。
这是百年前一位疯癫长老定下的规矩，几乎从未有人真正使用过。因为没人会傻到自废修为。
但现在，有人用了。
而且，这个人还是李七。
“你……”赵管事抬头看着李七，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疑惑，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私下收受了曹家的贿赂，原本打算在这次考核中做手脚，让李七彻底出局，最好逐出师门。这样既能讨好曹家，又能清理门户。
可现在，李七用一种最极端的方式，绕过了所有规则。
如果拒绝李七，就是违背宗门律例，赵管事担不起这个责任。
如果放行，李七进了禁书阁，谁知道他会看到什么？
“曹师兄，您说……”赵管事转头看向曹莽，试图寻求支持。
曹莽眯起眼睛，目光落在李七满是鲜血的手掌上。他敏锐地察觉到，李七的眼神并不像是在演戏。那种平静，那种决绝，不像是一个疯子，更像是一个猎人。
“哼，装神弄鬼。”曹莽冷哼一声，向前迈了一步，“就算你符合律例，也得先证明你没有耍诈。李七，你敢不敢再测一次？如果你真的灵根已废，测灵碑绝不会有任何反应。但如果它亮了，你就得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然后滚出青云宗！”
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李七真的废了，测灵碑没反应，他就输了，必须滚蛋。
如果测灵碑有反应……那意味着李七根本没废，之前的自废修为全是谎言，那就是欺瞒宗门，罪加一等。
无论哪种结果，李七都必死无疑。
周围的外门弟子们纷纷点头，赞同曹莽的说法。
“对！再测一次！让他现原形！”
“曹师兄说得对！这废物肯定是在装病！”
李七看着曹莽，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曹莽在嫉妒。嫉妒他曾经的天赋，嫉妒他可能拥有的未来。
但李七不在乎。
他只需要这一条路。
“好。”李七只说了一个字。
他再次伸出手，这次，目标直指测灵碑前的绝灵符。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绝灵符的瞬间，异变突生。
李七掌心中那枚从铁牌中剥离出的黑色碎片，突然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嗡鸣。
那声音极轻，只有李七能听见。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从掌心蔓延至手臂，直冲心脉。
李七的脸色瞬间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就是代价。
经脉开始崩裂的感觉，提前降临了。
但他没有退缩。
他迎着那股剧痛，将手掌重重地拍在了测灵碑的感应区上。
与此同时，他体内的灵力——那点可怜兮兮、即将消散的假灵根之力，按照《断脉诀》的第一层法门，疯狂逆转，冲向四肢百骸。
不是为了激发资质。
而是为了……引爆。
“嗡——”
测灵碑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原本应该亮起代表资质的光芒，并没有出现。
相反，整个测灵碑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一道细微的裂缝，从碑座的底部悄然爬升，沿着黑色的碑身，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全场哗然。
赵管事吓得后退一步，手中的羊皮卷掉落在地。
曹莽脸上的漫不经心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
李七站在原地，感受着经脉中传来的刀割般的剧痛，以及脑海中逐渐清晰的符文轨迹。
他抬起头，看向那道裂缝，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为什么测灵碑在李七触碰到它的瞬间，不仅没有亮起光芒，反而裂开了一道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