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毫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浓黑欲滴未滴。
偏殿内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暴雨将至的闷热裹挟着陈年霉味，死死压在邵平的肩头。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对面那张斑驳的石桌上。桌面上放着一张羊皮纸，白得刺眼，边缘泛着枯黄的血腥气。
执事赵宽手中的笔终于落下。
墨汁顺着笔锋滑落，“啪”地一声轻响，精准地砸在邵平苍白的袖口上。黑色的墨迹迅速晕染开来，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又像是一朵盛开的恶之花。
邵平没有躲，也没有擦拭。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皮，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那滴墨不是落在衣服上，而是落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深处。
“签了它。”赵宽的声音圆滑而世故，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外门大比还有三天。你若是想活命，就按规矩办事。”
邵平沉默。他的手指修长却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日劈柴留下的泥垢。在这座以灵石和修为论尊卑的青云宗，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底层。经脉尽废，修为跌落至炼气三层以下，按照宗门律法，三日后的外门大比若不能进入前百名，便会被剥夺弟子资格，逐出山门。
对于凡人而言，被逐出青云宗，意味着沦为那些依附于宗门生存的杂役，甚至更糟——成为某些修士炼丹炉里的药渣。
他需要力量。哪怕是用灵魂去换。
赵宽见他不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脆响。这声音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丈量邵平最后一点尊严的价值。
“邵平，别浪费时间。”赵宽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几分不耐，“这张‘断脉契’，是裴家那边特供的修复手段。虽然……有点小代价，但总比你去死强。”
邵平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什么。
在这个世界，修行境界分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每一境都有天堑般的鸿沟。而灵石的兑换比例更是残酷：一块下品灵石，只够买一颗最劣质的聚气丹，勉强吊住一口气；若要购买能逆转经脉的重宝，通常需要至少十块下品灵石起步。
但他只有三块。
这是他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全部家当，也是他唯一的筹码。
“条款确认无误？”邵平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
赵宽挑了挑眉，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当然。白纸黑字，童叟无欺。除了常规的费用，也没什么特别的。放心，裴九公子亲自过目的契约，还能有假？”
听到“裴九”二字，邵平的眼神骤然一冷。
裴九，外门第一天才，靠家族资源堆砌出来的伪君子。此人素来傲慢，视低阶弟子如蝼蚁。邵平曾亲眼见过裴九为了测试新丹药的效果，随手捏碎一只传讯鸟，连看都没看一眼那只鸟眼中的惊恐。
这样的人，会好心给他提供修复经脉的机会？
但邵平不能说。也不能问。
他摸了摸左耳垂。那里空空荡荡，少了一小块肉。那是三年前，他试图反抗裴家私兵欺凌时留下的纪念。从那天起，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真相毫无意义。
他必须签。
“灵石。”邵平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三块下品灵石静静地躺在他掌纹交错的皮肤上。灵气微弱，却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微颤。
赵宽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作为执事，每促成这样一笔交易，他能拿到两成的佣金。这三块灵石，意味着他今晚能多喝两坛好酒。
他伸手接过灵石，指尖故意在邵平的手背上停留了一瞬。那触感冰冷滑腻，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暧昧。
“钱货两清。”赵宽将灵石收入袖中，随即用另一只手推过一张羽毛笔，“签字吧。记住，一旦血印落下，契约生效，概不退换。”
邵平拿起笔。笔杆冰凉，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隐隐透着一股邪异的波动。
他没有立刻写字，而是抬起头，看向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裴九穿着一身青色长袍，衣摆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在阳光下闪烁着虚伪的光泽。他斜倚在门框上，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那玉扳指通透无瑕，正如他此刻慵懒而轻蔑的眼神。
“邵师弟，”裴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却并未聚焦在邵平脸上，而是漫不经心地扫过那张羊皮纸，“好好珍惜这次机会。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可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邵平握笔的手紧了紧。
他看懂了裴九的意思。
这不是修复，这是吞噬。
裴九嫉妒他原本的悟性，嫉妒他在没有资源加持的情况下依然能保持的那份清醒。他想借刀杀人，让邵平在修炼中走火入魔，从而彻底抹去这个潜在的威胁。
但邵平别无选择。
三天后的大比，是他翻盘的唯一机会。如果输了，就是死路一条。如果签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哪怕那生机背后藏着万丈深渊。
“多谢裴师兄指点。”邵平淡淡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
裴九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顺从。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轻哼一声：“识时务者为俊杰。希望你别后悔。”
说完，他转身离去。青色的衣角在风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脚步声远去，赵宽才收回目光，催促道：“快点！雨要下了！”
邵平低下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羊皮纸。
纸上隐约可见一些极淡的痕迹，像是某种古老的禁制，又像是裴家祖训的残影。它们潜伏在纸张纤维之间，等待着鲜血的唤醒。
他咬破右手食指。
剧痛传来，鲜红的血液涌出，滴落在指尖。
一滴。
两滴。
三滴。
鲜血渗入羊皮纸的瞬间，那张原本普通的纸张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一股灼热的气息从纸面升起，瞬间弥漫整个偏殿。
邵平感到一阵眩晕。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母亲温暖的笑容，父亲严厉的教导，还有那个雨夜，母亲将他推出家门时决绝的背影……
这些记忆，正在被抽离。
每流出一滴血，就有一段过往变得模糊。
邵平闭上了眼睛，任由痛苦撕扯着他的神经。他的内心如同一潭死水，精确地计算着每一次呼吸的节奏，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情绪。
他在赌。
赌这张契约虽然邪恶，但并非无懈可击。
赌裴九以为他只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废物。
赌自己能在失去所有记忆之前，找到反杀的方法。
最后一滴血落下。
羊皮纸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那些符文如同活物一般蠕动、重组，最终汇聚成两个血红的大字：
【断脉】
契约，成了。
赵宽满意地点点头，收起石桌上的契约，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行了，拿着这个去后院静室修炼。记住，今晚子时之前，必须完成第一次灵力引导。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邵平站起身，将那张滚烫的羊皮纸紧紧攥在手中。纸张的温度透过掌心，直抵心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点剥离，那些关于母亲的记忆，正随着血液的流失而消散。
他失去了她最后一次抚摸他头发的触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寒冷。
“谢执事。”邵平低声说道，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
他转身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疯狂。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裴九并没有走远。
他站在阴影里，重新走了回来。
邵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裴九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邵平那只握着契约的手上，然后缓缓上移，最终停留在邵平的左耳垂上。
那里空空荡荡，少了一块肉。
裴九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嘲讽，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嫉妒。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邵平的耳垂，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艺术品。
“邵平，”裴九凑近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侧，“你知道吗？其实我很羡慕你。”
邵平浑身僵硬。
“羡慕你能为了生存，毫不犹豫地卖掉自己的一切。”裴九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而我，只能守着这身枷锁，活得像个傀儡。”
说完，他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傲慢的模样。
“去吧。期待你在三天后，给我一个惊喜。或者……一个惊吓。”
邵平猛地转头，想要看清裴九的表情。
但裴九已经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邵平站在原地，雨水终于落了下来。
冰冷的雨滴打在他的脸上，混合着冷汗，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耳垂。
为什么裴九在离开前，特意看了一眼邵平空荡荡的左耳垂？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邵平的心里。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鲜血再次渗出。
这一次，不是为了契约。
而是为了复仇。
他推开偏殿的大门，走入暴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