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雨点砸在青云宗外门广场的青石板上，溅起浑浊的水花，混合着铁锈般的腥气。空气冷得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冰碴。
武渊跪在广场中央。
他的膝盖早已麻木，只有胸腔里那股灼烧感提醒他还活着。经脉里的灵气正在枯竭，像退潮的海水，留下一片死寂的荒滩。
“外门弟子考核榜，第七十三位。”
陈管事站在高台上，声音被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他手里捏着一卷羊皮纸，眼神冷漠地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榜单贴在广场东侧的石壁上，墨迹未干。
武渊的名字挂在最末几位。
在这个排名意味着资源配给、丹药份额，以及——生存权。
前十二名是内门预备役，享有灵脉供养。
中间三十到六十名，每月三块下品灵石，一次基础功法更新机会。
而七十三名及以后，不仅没有灵石，还要倒扣贡献值。若连续两次垫底，便会被逐出山门，断绝灵脉，沦为凡人。
武渊抬起头。
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丝流进眼睛，刺痛。但他不敢眨眼。
他知道，日落之前，如果无法恢复灵脉供养，他的经脉将永久枯萎。
“武渊。”
一个慵懒的声音穿透雨幕。
邹厉撑着一把紫金伞，缓步走来。紫袍滴水不沾，玉笏在手，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看武渊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堆即将报废的垃圾。
“迟到半个时辰，理由是风寒？”邹厉轻笑一声，反问，“青云宗的铁律，守时即守道。你可知，这‘道’字怎么写？”
武渊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喘息。
他想解释。
那根本不是风寒。
那是昨夜强行运转《枯荣诀》导致的经脉异变。为了保住这个名额，他透支了最后一点根基。
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也没用。
邹厉要的不是真相，是立威。
更要的是他那份即将到期的低阶功法名额——《青木长春功》残篇。
“我……请求宽限一刻钟。”武渊的声音沙哑，冷硬如铁，“待我调息完毕，自请除名。”
人群一阵骚动。
赵铁柱挤在围观者前列，咋咋呼呼地喊道：“渊哥儿这是想赖账啊！得罪了邹执事，还想讨价还价？”
他心里其实慌得很。
当初武渊分给他半块辟谷丹，救了他一命。如今看着武渊像待宰羔羊般跪着，赵铁柱拳头攥得发白，却不敢出声。
邹厉眯起眼。
他走到武渊面前，伞沿微微倾斜，遮住了一半的雨。
“宽限？”
邹厉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符纸。
那是武渊提交的补考申请，也是他最后的申诉依据。
“你以为，宗门是你家后院？”
邹厉指尖用力。
那张薄薄的符纸在他手中扭曲、变形。
“咔嚓。”
清脆的撕裂声，盖过了雷声。
半张赤纹补考令，被邹厉当众撕碎。
红色的纹路断裂，露出里面苍白的纸芯。
邹厉随手一挥。
碎片并未落地。
它们悬浮在半空，被雨水冲刷，染上了泥水，也染上了一丝暗红的血迹——那是武渊刚才咬破舌尖喷出的血雾，竟诡异地粘在了碎片上。
“即刻除名。”
邹厉冷冷说道，“剥夺灵脉供养。即日起，武渊不再是青云宗弟子。”
铜锣敲响。
沉闷的声音震得武渊耳膜生疼。
周围的弟子纷纷后退，仿佛他是什么瘟疫之源。
陈管事低下头，在名册上划了一道红线。
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感情。
武渊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泥水。
那里躺着半张残破的令牌。
上半截在邹厉脚下，下半截就在他的指尖。
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像是无数根针在扎。
但他感觉不到冷。
只有一种奇异的灼热，从心口蔓延开来。
那是《枯荣诀》的反噬，也是某种东西觉醒的前兆。
邹厉转身离去，紫袍翻飞。
“下一个。”
陈管事高声喝道。
无人回应。
广场上只剩下暴雨声。
和武渊粗重的呼吸。
武渊缓缓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那块冰冷的石头。
他抓起那半张染血的赤纹补考令。
碎片边缘锋利，割破了掌心。
鲜血渗出，滴落在红色的裂纹上。
奇怪的是，那些裂纹并没有晕开血液。
反而像是贪婪的嘴，吸吮着那点鲜红。
微光一闪。
极淡，几乎被暴雨掩盖。
武渊瞳孔微缩。
他感觉到，手中的令牌不再是废纸。
它变得沉重。
沉重得像是一块烙铁。
“邹执事。”
武渊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邹厉脚步一顿，回头冷笑：“怎么？想求饶？”
“不。”
武渊站起身。
膝盖发出咔吧的脆响，但他站直了。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紧贴着消瘦的身体。
他举起手中那半张令牌。
“我要挑战你。”
全场寂静。
连雨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赵铁柱瞪大了眼睛：“渊哥儿疯了？跟执法执事赌？”
邹厉愣住了。
随即，笑声爆发。
“哈！挑战我？”
邹厉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武渊。
“凭你？一个将被逐出山门的废物？”
“排位赛，三月后。”
武渊一字一顿，“若我胜，我要回我的名字，和我的《青木长春功》。”
“若我败……”
武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不需要任何补偿。”
邹厉挑眉：“哦？那你想要什么？”
武渊抬起手，展示掌心那道深深的伤口。
那里，半张令牌正紧紧贴着他的血肉。
“我要你亲手，把这令牌，嵌进我的骨头里。”
人群中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是一个必死的赌约。
输了，就是死。
而且是以一种极其屈辱的方式死去。
邹厉盯着武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就像……深渊。
“好。”
邹厉笑了。
笑得肆无忌惮。
“三个月后，若你赢不了，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武渊的额头。
“现在，滚出去。”
武渊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向广场边缘。
每一步都很艰难。
经脉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
但他握紧了拳头。
掌心的半张令牌，传来阵阵温热。
那不是灵气的温暖。
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暴烈的东西。
它在跳动。
像是一颗心脏。
武渊走出广场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邹厉正站在雨中，欣赏着这场闹剧。
陈管事已经收拾好了名册，准备离开。
赵铁柱还在原地，一脸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
武渊低下头。
看着掌心的裂痕。
那里，微光再次闪烁。
这一次，比刚才更亮。
亮得……刺眼。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 ranking 第七十三名的武渊，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雨越下越大。
洗刷着广场上的血迹，却洗不掉空气中的肃杀。
武渊消失在巷弄尽头。
只留下半张染血的令牌，在他掌心中，悄然改变着形状。
原本断裂的边缘，开始融合。
像是有生命一般，重新连接。
只是颜色，变成了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