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风裹着雨腥气，刮过青云宗外门的青石阶。
阮青站在禁闭室厚重的铜门前，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指腹上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和一道刚刚被铁锈割开的血口。血珠渗出来，滴在冰冷的地砖上，无声无息。
他是外门弟子，排名第九百九十七。
这个数字刻在宗门广场中央那块“无名榜首榜”的最底端，用黑墨写着，像是一粒尘埃。只要明日辰时一到，旧榜销毁，新榜受赐，这个排名就会彻底消失，连同他这个人一样，从青云宗的记录里抹去。
但他不在乎排名。他在乎的是昨天被除名、随后失踪的师兄林远。
传闻林远叛逃，勾结魔修。但阮青不信。林远走前最后一晚，曾塞给他半块玉佩，说：“若我出事，去禁闭室看真相。”
禁闭室是死地。里面关押着宗门最肮脏的秘密，也是存放“旧榜”原稿的地方。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重，缓慢，带着金属碰撞的脆响。
阮青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袁守。执法堂执事。手里那串测灵玉珠每响一次，就代表一条人命在他心里折损了一分。
“阮青。”袁守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退下。”
阮青没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铜门上的锁孔。那是唯一的入口。
“我要进去。”阮青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砂砾。
“禁闭室重地，非长老令不得入。”袁守走到阮青身后三步处，停住。那股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你是想被逐出师门，还是想死？”
阮青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托着一把断剑。
剑身只剩三寸，缺口嶙峋，像是一条沉默的毒蛇。这是他的本命法器，伴随他七年，是他唯一的东西。
“我要撬开它。”阮青说。
袁守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机械般的嘲讽。“你拿什么撬？拿你那点可怜的灵力？还是拿这把废铁？”
阮青没有回答。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踏碎了最后的退路。
按照宗门规矩，外门弟子灵力低于筑基期，禁止触碰高阶禁制。违者，打断四肢，扔进后山喂妖兽。
这是一条明文的铁律，写在《外门弟子守则》第一条，贴在每个弟子的床头。
输一次，失去自由。
赢一次，可能得到真相，也可能得到死亡。
阮青将断剑的剑尖对准锁孔。
锁孔内部复杂，布满了细密的符文陷阱。一旦强行插入，会触发警报。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肺叶扩张，挤压出胸腔里积压已久的浊气。
“你在干什么？”袁守的语气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而是警惕。他捏紧了手中的测灵玉珠，玉珠发出微弱的蓝光，映照着他冷漠的眼眸。
阮青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一段被封存的记忆。那是断剑深处藏着的秘密，是他从未告诉任何人的底牌。
这把断剑，不是普通的法器。它是“榜眼”之器。
传说，玄铁榜之所以能记录天下英才，是因为其中蕴含了一丝“气运”。而断剑，曾沾染过上一任榜首的血。它能感知榜单上的气息，甚至……能篡改一点点规则。
这不是修炼功法，而是一种近乎诅咒的天赋。
阮青不知道这天赋从何而来，只知道每次握住断剑，他就能听到榜单在低语。
今天，他要听清楚。
他将断剑狠狠刺入锁孔。
“咔哒。”
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铜锁内部的机关被强行破坏，符文光芒暴涨，瞬间照亮了昏暗的走廊。
“找死！”袁守暴喝一声，袖袍一挥，一道凌厉的劲风直逼阮青面门。
阮青不退反进。
他侧身，让过劲风，同时手腕一抖，断剑在锁孔中猛地旋转。
鲜血顺着剑柄流淌下来，浸透了阮青的手掌。疼痛钻心，但他感觉不到。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断剑传来的震动上。
那是一种奇怪的脉动，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
“轰！”
铜锁崩裂。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炸开，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宿鸟。
阮青踉跄后退，撞在墙上。
袁守脸色阴沉，一步步逼近。他身后的阴影里，几个黑影一闪而过，那是他派来的眼线。他们本该在巡逻，但现在，他们都在看着这一幕。
“你坏了规矩。”袁守冷冷地说道，“现在，你可以走了。或者，留下来陪葬。”
阮青擦了一把嘴角的血。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
“规矩是人定的。”阮青低声说道，“如果规矩是错的，那就改。”
袁守眯起眼睛，似乎没想到这个废物弟子会有这样的胆量。
就在这时，禁闭室的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而是被那股从内部涌出的气流冲开的。
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霉味、血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空虚感。
阮青推开袁守，跌跌撞撞地冲进禁闭室。
袁守愣了一下，随即追了上去。
禁闭室里很暗。
只有一盏长明灯在风中摇曳，发出噼啪的声响。
阮青环顾四周。
空无一人。
没有看守，没有犯人，也没有所谓的“旧榜原稿”。
只有墙壁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
那就是“无名榜首榜”。
但它不是完整的。
第一章的幻影，此刻以另一种形式呈现。
榜文上，原本应该写着名字的地方，是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
阮青走近一看，发现那空白处，有一层淡淡的雾气在流动。
雾气中，隐约可见一个轮廓。
那是一个姓氏的偏旁。
一半是“木”，一半是“金”。
阮青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雾气。
指尖刚碰到纸面，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而上。
他看到了。
在那片空白之下，有一行小字，是用血写的。
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绝望。
“谁……在……”
声音很轻，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阮青浑身一震。
这不是幻觉。
这是真的。
有人在这里待过。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阮青。”袁守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冰冷的杀意，“出来。”
阮青没有回头。
他盯着那张榜文，心中升起一个巨大的疑问。
为什么禁闭室里没有看守？
为什么这里如此空旷？
为什么风穿过空洞的回声，听起来像是在哭泣？
他必须知道答案。
哪怕代价是折断这把断剑，哪怕代价是性命。
阮青握紧断剑，剑身上的缺口再次渗出血迹。
他对着那片空白，轻声说道：
“我在。”
风停了。
长明灯熄灭了一半。
黑暗重新笼罩了禁闭室。
但在黑暗中，阮青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