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辣，透过刑堂偏厅那扇糊着破纸的木窗，切进一道惨白的光柱。光柱里尘埃翻滚，像无数细小的鬼魂在挣扎。
邹管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黑石。那石头包浆厚重，在他掌心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这声音并不悦耳，反而像某种节肢动物咀嚼骨头的声响，一下下敲在钟离紧绷的神经上。
钟离站在墙角，背脊挺得笔直。他的双腿在剧烈颤抖，那是肌肉过度紧张后的痉挛。但他没有跪。膝盖骨硬生生抵着青石板，磨得生疼。
“钟离。”邹管事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皮都没抬，“外门新晋弟子，每月孝敬三块下品灵石。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你若是连这点‘活’都做不到，那就别怪规矩是死的。”
钟离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桌上那张泛黄的羊皮纸——《外门执事征敛令》。纸张边缘已经卷曲，上面用朱砂写着鲜红的数字：三。
“我身无分文。”钟离开口，声音干涩，像两块粗糙的砂纸摩擦，“请求宽限三日。”
邹管事笑了。那笑声尖细，带着一种伪善的温润，像是刚抹了油的刀刃。“三日？你当这是善堂？”他站起身，浆洗得发硬的青布长衫发出哗啦的声响，“青云宗不养闲人，更不养穷鬼。没钱？那就拿别的抵。”
他的目光落在钟离的小腿上。那里有一道陈年的旧疤，是去年挑水时摔的。但现在，邹管事看的不是伤疤，而是那双还能走路的腿。
“腿断了，就能做杂役了。杂役不用交灵石。”邹管事轻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阿蛮缩在角落里，浑身哆嗦。他偷偷摸了摸怀里那块硬邦邦的东西——那是他攒了一年的私房钱，准备跑路用的。他不敢看钟离，也不敢看邹管事，只敢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
钟离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知道邹管事的底细。这个外门执事，上个月私自挪用了公库的两块灵石去赌坊，如今窟窿还没补上，急需新人来填。
他不是缺这三块灵石。他是想杀鸡儆猴，立威。
“我不卖命。”钟离说。
邹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他猛地将手中之物拍在桌上。
砰！
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碗跳了起来，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淋湿了钟离脚下的地面。热气蒸腾，模糊了视线。
邹管事的手掌按在那张《外门执事征敛令》上。纸张被压出深深的褶皱，墨迹晕染开来，像是一滴血缓缓扩散。
“半个时辰。”邹管事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带笑意，“半个时辰内，若见不到三块灵石，或者见不到你的腿……我就把你踢出青云宗，终身不得修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记录在案，劣迹斑斑，永不录用。”
钟离的心沉了下去。
对于想要练剑的人来说，不能引气入体，比死更难受。那套残破的剑法，是他从死人堆里捡来的唯一念想。一旦沦为凡人，这辈子就只能在泥潭里打滚，再也摸不到剑柄。
“还有，”邹管事从袖口掏出一把戒尺，木质坚硬，泛着幽暗的光泽，“打断腿的过程，我会很温柔。大概……需要十下。”
他拿起那颗黑石，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放在戒尺旁边。
“开始计时。”
钟离深吸一口气。闷热潮湿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霉味和铁锈味。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握过锄头，握过扫帚，也握过那本被翻烂的剑谱。
现在，这双手空空如也。
他必须想办法。用最小的代价，撬动邹管事手中这张写着“三块灵石”的生死状。
但怎么撬？
他环顾四周。狭小的偏厅，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油灯在风中摇曳。窗外蝉鸣聒噪，却盖不住邹管事指尖捏碎枯枝的细微声响。
咔嚓。
那声清脆的骨裂声，不是来自钟离的腿，而是来自邹管事指尖。
邹管事捏碎了一根不知何时夹在手指间的枯枝。碎片掉在地上，无声无息。
“时间过半。”邹管事淡淡地说。
钟离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向邹管事，又看向那张被压住的《外门执事征敛令》。
忽然，他注意到邹管事靴底的青苔。那些绿色的植物已经被碾碎，渗入鞋缝，散发出一种腥臭的气息。那是后山废井边的特产，只有在极度潮湿的地方才能生长。
而邹管事刚才站的位置，正是刑堂后院通往废井的必经之路。
钟离的眼眸微眯。
一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在心里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