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辣,外门广场的青石板被晒得泛白,空气里全是蝉鸣和汗臭混合的黏腻感。
常渊站在人群边缘,粗布麻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他手里攥着一块拇指大小的断剑残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块铁锈斑斑的东西,是他父亲死后唯一留下的东西。
“常渊,把‘剑胚’交出来。”
曹执事穿着一身绣着云纹的青色长袍,手里漫不经心地捏着一枚温润的下品灵石。那灵石在烈日下泛着幽光,那是外门弟子三个月俸禄的总和。他嘴角挂着施舍般的笑,眼神却像看一件待宰的牲口。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常渊身上。有人羡慕,有人鄙夷,更多的人是在看热闹。在这个青云宗,境界分炼气、筑基、金丹。炼气三层以下,便是蝼蚁。常渊卡在炼气二层已经三年,没有资源,就是死路一条。
按照宗门规矩,凡发现不明灵物,必须上交执法堂登记。私自藏匿,轻则废去修为,重则逐出师门,生死由命。这是铁律,也是曹执事这类人敛财的护身符。
“这是家父遗物。”常渊的声音很冷,像一块冻硬的石头,“不属于宗门资产。”
曹执事轻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遗物?小子,你懂规矩吗?这剑胚蕴含一丝灵气,若是流入黑市,能换三十块下品灵石。但在这里,它是宗门财产。我曹某给你机会,签了这份转让契约,我再赏你五块灵石买丹药。如何?”
赵管事站在一旁,搓着手,眼神闪烁。他是个小头目,平日里最擅长察言观色。此刻他结结巴巴地说:“常……常师弟,曹执事是好意。这……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常渊没看他。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曹执事手中的契约书。纸页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折痕,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更让他警惕的是,曹执事捏灵石的手指有些微微颤抖——那不是紧张,是贪婪到极致的生理反应。
他在怕什么?或者说,他在急什么?
半个时辰后,曹执事就要将此事上报执法堂备案。一旦备案,这块剑胚就会进入公共记录库,任何秘密都将永沉海底。常渊知道,父亲留给他的线索,就藏在这块看似废铁的剑胚深处。那是用血刻下的录音阵纹,只有至亲之血激活才能听到。
如果现在不查,线索就断了。
“我不签。”常渊简短地说道。
曹执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阴冷。“你不签?那你就是抗拒执法,毁坏宗门资产。你知道后果吗?”
“我知道。”常渊抬起手,掌心托着那块断剑。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蝉鸣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他不需要解释。他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常渊深吸一口气,肺叶里充满了铁锈味。他双手握住剑胚的两端,那是父亲生前最常握持的位置。肌肉紧绷,骨骼发出轻微的爆响。
“住手!”赵管事惊呼出声,声音尖利。
曹执事脸色大变,下意识后退半步。他没想到这个废物真的敢动手。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冷笑道:“你以为折断它,就能掩盖什么?只会让它变成真正的废铁!到时候,我会让你连做弟子的资格都没有!”
常渊没有理会。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直视前方。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嘈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那声音不像金属断裂,倒像是某种活物临终前的哀鸣。紧接着,是一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块完整的剑胚,在常渊手中变成了两截。
切口处,并没有露出预期的灵光或符文,只有一层厚厚的黑色氧化层。
曹执事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涌上心头。果然,是个蠢货。毁了灵材,这就是罪证。他立刻掏出传讯玉简,准备呼叫执法堂的人过来定罪。只要定性为“毁坏公物”,常渊必死无疑。
“好!好得很!”曹执事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常渊,你自毁灵材,罪加一等。来人,把他拿下!”
几名外门护卫立刻围了上来,手中的棍棒带着风声。
常渊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高台之上。那里,一道青色的身影正缓缓走来。李长老,执法堂的掌刑长老。
李长老身形高大,面容枯槁,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他每走一步,周围的温度就下降几分。那是筑基期强者的威压,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呼吸困难。
“怎么回事?”李长老的声音低沉,像闷雷滚过天际。
曹执事立刻迎上去,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将那份染血的契约书递了过去。“李长老,这弟子不知好歹,竟敢当街折断剑胚。小的正准备上报,您看……”
李长老接过契约书,扫了一眼。他的目光在常渊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那两截断剑上。
常渊低着头,右手悄悄探入怀中,摸到了刚才断裂时掉落的一小块碎片。那块碎片不大,却异常沉重,入手冰凉,隐隐有一股奇异的波动。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刚才断裂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吸力,从碎片中传来。那不是灵气,而是某种被封印的记忆碎片。父亲的声音,就在里面。
代价是什么?
常渊很清楚。从此以后,他将不再是青云宗的外门弟子。他是无根之人,是破坏宗门资产的罪人。他会成为全宗通缉的对象,躲在阴暗的角落里,靠着这点残片活下去。
但这值得。
为了查明父亲死亡的真相,为了撕开这虚伪的规矩,他必须这么做。
李长老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他没有看曹执事,也没有看那些瑟瑟发抖的护卫,而是直接看向常渊。
“剑胚已毁。”李长老淡淡说道,“依律,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这句话一出,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废去修为,对于炼气期的弟子来说,比死还难受。他们将沦为凡人,在这残酷的修仙界苟延残喘。
曹执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赢了。不仅得到了剑胚的价值(虽然毁了,但可以报损),还除掉了潜在的威胁。更重要的是,他可以用这件事向背后的靠山邀功,巩固自己的地位。
常渊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平静,没有任何恐惧或愤怒。
“李长老。”常渊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剑胚未毁之前,内部藏有‘龙吟阵纹’。这是父亲留下的最后警告。”
曹执事的笑容瞬间凝固。
李长老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曹执失声问道。
常渊举起手中的两块断剑,展示给众人看。切口处,原本黑色的氧化层正在迅速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如同血管一般,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却诡异的光芒。
这不是普通的剑胚。这是一把钥匙。
“若我今日不死,这把钥匙便会开启一个禁地。”常渊冷冷地说道,“李长老,您是想要一个废人的命,还是想要解开这个谜团,看看青云宗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这是一个赌局。
常渊将自己逼到了绝境,同时也将所有人绑上了战车。他利用了李长老对权力的渴望,也利用了曹执事对秘密的恐惧。
李长老沉默了。他盯着那暗金色的纹路,手指微微颤抖。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些年,他一直怀疑宗门高层有问题,但苦于没有证据。这块剑胚,可能是唯一的突破口。
“带走。”李长老最终挥了挥手,声音依旧低沉,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带到思过崖密室。任何人不得靠近。”
曹执事愣住了。“李长老,这不合规矩……”
“我说带走。”李长老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你想违抗我的命令?”
曹执事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说话。他看了一眼常渊,后者正被他死死盯着,眼神中没有丝毫求饶的意思,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
常渊被两名执法堂弟子押着,走向广场侧面的通道。经过曹执事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
“曹执事。”常渊低声说道,“你的赌债,该还了。”
曹执事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怎么会知道?
常渊没有再看他,径直走入阴影之中。
夕阳西下,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常渊握紧口袋里的碎片,感受着那股冰冷的触感。他知道,今晚将会是一场腥风血雨。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手里有了刀。
哪怕只是一把碎了的剑,也能割破这厚重的夜幕。
而在遥远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