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腥气,混杂着藏经阁外院陈旧的霉味。
李三站在台阶下,手里握着一把半截竹制扫帚柄。
竹皮泛黄,表面布满细密的毛刺,那是常年清扫灰尘留下的痕迹。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掌心渗出一层冷汗,顺着粗糙的竹纹滑腻下去。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云层低垂,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破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是青云宗外门大比前三天,也是他作为杂役的最后期限。
若拿不到那本《枯荣剑意》残篇,明天太阳升起时,他就会被剥去衣袍,赶出山门,沦为凡夫俗子,在泥泞中苟活至死。
台阶之上,施震正背对着他,整理袖口。
青色执事服笔挺如刀裁,左手上那枚凝气玉佩泛着幽冷的绿光,那是筑基期执事的身份象征,也是规矩的重量。
“跪下。”
施震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周围的弟子们屏住呼吸,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李三背上。
有人怜悯,有人幸灾乐祸,更多人只是冷漠地旁观。
在这里,弱者的尊严不值钱,值钱的是对权威的顺从。
李三缓缓屈膝,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只是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想要什么?”施震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意。
“《枯荣剑意》残篇。”李三说。
两个字,干脆利落。
施震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长老闭关之所,禁制重重。”
他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敲击着那枚凝气玉佩,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那是用灵石堆出来的权限,一枚下品灵石,换一次翻阅机会。”
“你身上有灵石吗?”
李三摇头。
“那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拿走它?”
李三沉默片刻,举起手中的扫帚柄。
“凭这个。”
施震眉头微皱,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一把破扫帚?”
他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灵力场微微波动,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沉重。
那是筑基修士的威压,足以让炼气期的凡人膝盖粉碎。
李三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但他依然站着,双手紧握扫帚柄,指缝间渗出鲜血。
“滚。”
施震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别让我说第二遍。”
就在这时,一阵风卷过台阶,扬起地上的尘埃。
尘埃在阳光下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金色粉末。
李三看着那些尘埃,突然想起了老陈的话。
老陈是守门人,一个佝偻着背、整天叹气的小老头。
三天前,老陈偷偷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施震缺人手修补家族秘境,急需私奴。你若敢闹事,便是投其所好。”
李三知道,《枯荣剑意》残篇是个陷阱。
那里根本没有剑意,只有致命的禁制和杀机。
但他必须跳。
不跳,是死。
跳,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至于代价……
李三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缠绕的绷带。
三成灵力,卖身契三年。
这笔交易,很公平。
只要能让他在大比上活下来,只要能让他拿到那本该死的书。
施震见李三不动,眼中的不耐愈发浓重。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右手一挥,一道灵光闪过,周围的几名弟子立刻退开,留出一片空地。
“清理垃圾,是藏经阁的职责。”
施震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准备亲自出手,废掉李三的修为,然后把他扔下山崖。
这就是规矩。
触犯禁忌者,死无葬身之地。
李三看着施震伸出的手,那只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茧子。
那是养尊处优的手。
而他手里的扫帚柄,满是老茧和血污。
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在这一刻碰撞。
李三深吸一口气,肺部充满了潮湿的空气。
他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前进。
一步,两步,三步。
他踩着台阶,一步步向上走去。
脚步很稳,没有丝毫犹豫。
周围的弟子发出一阵惊呼,有人想上前阻拦,却被施震抬手制止。
施震眯起眼睛,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外门杂役。
他想看看,这只蝼蚁能玩出什么花样。
距离缩短到五步。
三步。
一步。
李三停在施震面前,仰头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施震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灵力凝聚于指尖,准备点向李三的眉心。
就在这一瞬。
李三手腕翻转,半截竹制扫帚柄如同毒蛇吐信,直刺而出。
目标不是施震的身体,而是他左手腕上的凝气玉佩。
快。
极快。
竹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
施震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撤回手臂。
但晚了。
半截竹制扫帚柄的尖端,精准地挑在了玉佩最薄弱的连接处。
那是灵力流转的节点,也是防御的死角。
“咔嚓。”
一声脆响,清晰得令人牙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施震脸上的轻蔑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那枚象征着权力、代表着筑基修士身份的凝气玉佩,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裂纹。
裂纹细密如蛛网,从中心向外蔓延,发出玻璃碎裂般的声响。
幽绿的灵光开始泄漏,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弟子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不敢相信,一个炼气期的杂役,竟然打碎了执事的法器。
更不敢相信,那坚不可摧的凝气玉佩,会发出如此脆弱的声音。
李三收回扫帚柄,竹尖上还残留着一丝绿色的灵力残渣。
他的右臂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那是灵力反噬的前兆。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规矩已经破了。
回不去。
施震猛地抬头,眼中怒火滔天,却又夹杂着一丝诡异的复杂情绪。
他死死盯着李三,嘴唇颤抖着,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雨,终于落了下来。
冰冷的雨滴打在脸上,生疼。
李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沙哑: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