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像是陈年的血混着发霉的谷物。
林七缩在断剑崖底潮湿的石缝旁，肩膀习惯性地向内扣着，仿佛想把自己塞进更深的阴影里。他掌心里攥着那半块灵饼，硬得像石头，表面结着一层灰绿色的霉斑。这是他用最后一点积蓄，从黑市那个瞎眼贩子手里换来的保命粮，原本打算撑过明天的大比，哪怕只是做个陪衬，也能保住外门弟子的籍贯。
但现在，它成了筹码。
雨水顺着崖顶滴落，砸在林七破旧的道袍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起头，看向对面那块布满青苔的黑色石碑。石碑前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那是守碑人，一个被宗门遗弃在这里的老哑巴。
“前辈。”林七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性的颤抖。他没有上前，而是保持着三步的距离，这是底层修士面对强者时本能的恐惧距离。
老哑巴没有动。他满脸沟壑，像是一块风干了百年的树皮。那只常年缺失了一节食指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他的眼神浑浊，却在看向林七时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
林七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痛。他知道规矩。宗门铁律第三条：不得私下交易禁物。但这半块灵饼是凡人吃的粗粮，不算禁物，却算硬通货。一块下品灵石能买十块新制的辟谷丹，而这半块灵饼，在黑市值三枚下品灵石。对于月俸只有两枚灵石的外门弟子来说，这是半个月的食物。
“我要听真话。”林七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关于无垢剑意。”
老哑巴依旧沉默。他只是微微歪着头，像是在倾听雨声，又像是在审视一只即将落入陷阱的猎物。
林七的心跳开始加速。明日就是外门大比，如果拿不出像样的功法，他将被逐出宗门。一旦沦为凡人，在这修仙界，意味着必死无疑。他必须赌。
“这半块灵饼，够不够？”林七举起手中的霉饼，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霉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那股腐烂的甜味似乎更浓了。
老哑巴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一排发黄残缺的牙齿。他缓缓抬起左手，指向石碑底座的一个缝隙。那里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林七看懂了他的意思。不是递给他，是喂给它。
他愣住了。守碑人拒绝直接开口，要求他将灵饼掰碎，亲手喂入石碑的缝隙中。这是一种仪式，也是一种诅咒的前奏。但林七没有退路。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股腥甜味让他有些反胃，但他还是迈出了脚步。
一步，两步。
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冰冷刺骨。他走到石碑前，蹲下身。石碑冰凉，散发着一种金属锈蚀般的寒意。他看着那道漆黑的缝隙，仿佛深渊张开的嘴。
“前辈……”林七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只要一句话。”
老哑巴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吼，像是野兽在喉咙深处滚动。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死死盯着林七的手。
林七咬紧牙关，双手握住那半块灵饼。硬邦邦的触感硌着他的掌心。他用力一掰。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半块灵饼分成了两半，霉斑散落，露出里面粗糙的面芯。那股腐烂的甜味瞬间爆发出来，熏得人头晕目眩。
林七感到一阵心痛。那是他最后的尊严，最后的退路。但他没有犹豫，抓起一半粉末，小心翼翼地填入那道漆黑的缝隙中。
粉末落入缝隙的瞬间，并没有想象中的震动。
相反，周围安静得可怕。连雨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林七屏住呼吸，等待着预想中的指引或力量涌入。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石碑依旧沉默，守碑人依旧伫立。
就在林七疑惑是否自己理解错了意思时，异变突生。
石碑底部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咚。
就像是一颗巨大心脏在地下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声响起。
咚。
节奏缓慢，沉重，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韵律。那不是地震，也不是风声。那是心跳。来自石碑深处，来自那些被埋葬在断剑崖底的冤魂与怨气。
林七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沾染了灵饼粉末的手指，此刻竟然隐隐发烫。而那半块灵饼剩下的另一半，还捏在他另一只手里，霉斑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变成了某种活物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守碑人终于动了。他那张枯木般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善意，只有期待。期待一场献祭的开始。
林七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那股从石碑缝隙中渗出的阴冷气息，正顺着地面爬向他的脚踝。
他明白了。这不是交易。
这是一份契约。一份用食物换取灵魂抵押的契约。
而他，已经签下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