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下,季延舟将一枚刻着“季”字的火漆印章重重砸在红木餐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翻了关若宁面前的香槟杯。
酒液顺着桌布边缘滴落,像极了某种溃烂的伤口。
四周的宾客瞬间安静下来,目光如探照灯般聚焦在这张长桌两端。这里是上海外滩最隐秘的私人会所顶层,今晚原本是一场庆祝关氏集团与新航线资源方达成初步意向的庆功宴,但现在,风向变了。
关若宁没有去擦溅在裙摆上的红酒渍。她只是微微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
季延舟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定制西装,手指修长,正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支万宝龙钢笔。他的眼神轻蔑而自信,仿佛刚才那声巨响不是羞辱,而是宣告主权的礼炮。
在这个圈子里,关系就是利益,利益就是权力。此刻,关家在新加坡航线的控制权岌岌可危,而季延舟手里握着的,正是切断关家最后一根输血管的钥匙。
“若宁,”季延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宴会厅,“这杯酒,就当是敬我们的过去。”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桌面中央。
那是《新航线独家代理权协议》的意向书副本。封面上烫金的字迹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那是关家梦寐以求的资源,也是季延舟今天来此的唯一目的——通过联姻获得独家代理权,从而吞并关家剩余股份。
关若宁看着那份文件,脑海中闪过陈特助昨晚发来的加密邮件:季氏的空壳债务已接近红线,他们急需这笔资金续命。
原来如此。
所谓的“强强联合”,不过是季家精心策划的掠夺。
“我不喝酒。”关若宁开口,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但我可以听听,你打算怎么解释这份‘意向书’。”
季延舟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是胜利者的微笑。“解释?不需要解释。林董事已经同意了。关家需要生存,而我需要扩张。这是最优解。”
他说出“最优解”三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林董事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脸上挂着圆滑世故的笑容,仿佛这一切早已尘埃落定。他收受季家的贿赂,自然要站在季家这边。
关若宁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拿捏的未婚妻,而是一个必须反击的对手。
“最优解?”关若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反问句在她唇边流转,不带一丝情绪,“季延舟,你以为关家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吗?”
“难道不是吗?”季延舟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傲慢,“如果没有季家的庇护,关家连这个宴会厅都进不来。你离不开我,就像鱼离不开水。”
这句话充满了挑衅,也暴露了他的底气不足。
关若宁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冷意。
鱼离不开水?
如果水里有毒呢?
她想起自己早已察觉到的资产转移迹象,想起陈特助暗中联系的竞争对手,想起那些被藏在保险柜里的备份文件。
季延舟以为他在掌控全局,却不知道,猎人与猎物的身份,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互换。
“既然你这么笃定,”关若宁抬起头,直视季延舟的眼睛,“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底气在哪里。”
季延舟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平静,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底气?这就是我的底气。”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那份《新航线独家代理权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切割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签完字,他将文件推至关若宁面前。
“签了吧。或者,你可以选择不签。但后果自负。”
这是一个陷阱。
无论她签还是不签,关家都将陷入被动。
签了,意味着放弃抵抗,接受被吞并的命运;不签,意味着公开决裂,让关家在业界颜面扫地。
季延舟赌的就是这一点。他笃定关若宁不敢在家族面前闹事,更笃定她为了保住关氏集团,会选择妥协。
然而,他错了。
关若宁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份冰冷的纸张。
她没有看季延舟,也没有看周围窥探的目光,只是静静地盯着那份协议。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端起旁边另一杯未动的红酒,手腕轻轻一抖。
暗红色的液体泼洒在《新航线独家代理权协议》上,迅速浸透了纸页,晕染开一片刺眼的红痕。
全场哗然。
季延舟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你疯了?”
关若宁放下酒杯,微笑着看着他,眼神清澈而淡漠:“我只是觉得,这份协议太干净了,沾点颜色,才显得真实。”
她顺手拿起那张湿透的复印件,将其折叠,塞进手包。
动作优雅,从容不迫。
季延舟想要阻止,却被关若宁眼中的寒光逼退。
他知道,这一举动虽然看似荒唐,却在某种程度上破坏了协议的完整性。更重要的是,它向所有人传递了一个信号:关若宁不怕撕破脸。
“关若宁,你会后悔的。”季延舟咬牙切齿地说道。
“后悔?”关若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季延舟,人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明明知道是毒药,却还要喝下去。”
她转身,走向宴会厅的后门。
暴雨夜的湿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海风的咸味。
身后传来季父威严的声音:“若宁,站住!你要把关家的脸面丢尽吗?”
关若宁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今晚开始,她背负了“背信弃义”的骂名,但也因此拿到了反击的筹码。
那一份被红酒渍浸透的协议,将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刀。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后门把手的那一刻,她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惊呼。
是季延舟。
她停下脚步,侧过半个身子,余光瞥见季延舟惊恐地看向了宴会厅的后门。
为什么?
那里除了暴雨和黑暗,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