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清脆的骨裂声，混杂着暴雨砸在青石板上的闷响，直接刺入耳膜。
曹弃跪在执法堂前的广场中央，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丝滴进眼睛，涩得生疼。他没有擦，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把高背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任三爷，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青色玉牌。那玉牌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光，像是一只冷漠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这只蝼蚁。
“外门铁律第三条，”任三爷的声音慵懒而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灵根弟子，每月需缴纳三品灵石一枚，以养道基。”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过玉牌表面的云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你，迟了七日。”
曹弃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他的右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想解释，想说那枚灵石已经交了，交在了赵铁手里，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在这个地方，解释就是掩饰，沉默才是唯一的活路。或者说，沉默是死路。
“赵副执事。”任三爷没有看曹弃，而是侧过头，目光落在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身上，“人证物证俱在，这规矩，还得守。”
赵铁是个粗人，此刻正站在任三爷身侧半步的位置。他穿着黑色的执法服，腰间别着两柄短刃，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游移在曹弃和任三爷之间，最终定格在曹弃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上。
赵铁的脚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往前迈一步，却又停住了。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冲动。
曹弃认得赵铁。三年前，赵铁在一次秘境探索中受了重伤，是曹弃拼着被妖兽撕碎的风险，从尸堆里把他拖出来的。那时候，赵铁看着曹弃的眼神，是有温度的。
但现在，那温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讨好的、谄媚的笑意。
“师父说得对。”赵铁大声说道，声音洪亮，盖过了雨声，“曹弃，你身为外门弟子，竟敢拖欠宗门资源。这不是贪财，这是心术不正！是对宗门权威的挑战！”
曹弃抬起头，雨水顺着脸颊滑落。他看着赵铁，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灵石……”曹弃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我交了。”
“交了？”任三爷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划破了空气。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青色玉牌，轻轻一抛。玉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入赵铁手中。
“赵铁，查。”任三爷淡淡地说道。
赵铁接过玉牌，手指在玉牌底部轻轻一按。玉牌内部亮起一道微弱的青光，投射出一行细小的文字。那是外门执法堂的记账法阵，记录着每一笔灵石的流向。
赵铁盯着那行字，脸色瞬间变得僵硬。
“无记录。”赵铁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恐惧掩盖。他看向任三爷，声音有些颤抖：“师父，账上……确实没有曹弃的记录。”
任三爷点了点头，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他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态优雅得像是在欣赏一场好戏。
“看来，有人做了手脚。”任三爷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不过，规矩就是规矩。灵石没到账，就是没交。至于中间出了什么问题，自有内务堂去查。但在查出真相之前，曹弃，你必须受罚。”
曹弃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这不是查账的问题。这是清理。
他是废人。他的灵根早在半个月前就被人暗中损毁，虽然他自己还不知道原因，但他能感觉到体内灵气的流失。对于一个灵根受损的弟子来说，缴纳三品灵石无异于雪上加霜。
任三爷要杀鸡儆猴。他要让所有低阶弟子知道，在外门，规矩大于天，哪怕你是天才，触犯了规矩，也要像垃圾一样被扔掉。
“为什么……”曹弃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狠劲，“为什么要针对我？”
任三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如霜，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因为你欠了。”任三爷说道，“欠宗门的，必须还。哪怕是用命还。”
说完，他挥了挥手。
“动手。”
两名身穿黑甲的执法弟子立刻上前，一人抓住曹弃的一只手臂，将他强行按在地上。曹弃挣扎了一下，但力量悬殊太大。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膝盖传来一阵剧痛。
雨水混合着泥土，溅满了他的全身。他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那是从他鼻腔里流出的血的味道。
“我要见长老！”曹弃吼道。
“长老忙。”任三爷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你这种蝼蚁的死活，不劳长老费心。”
曹弃感到一阵绝望。他知道，长老们不会管他。在这个吃人的宗门里，弱者连呼吸的权利都没有。
“任三爷！”曹弃突然喊道，“如果我不交呢？”
任三爷停下动作，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交，那就按私吞宗门资源论处。”任三爷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曹弃面前。他的靴子踩在积水中，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曹弃的心跳上。
“按照规矩，私吞资源者，废除灵根，逐出宗门，投入尸坑。”
任三爷蹲下身，伸出那只拿着玉牌的手，轻轻拍了拍曹弃的脸颊。玉牌的冰凉触感让曹弃打了个寒颤。
“你还有十个息的时间。”任三爷轻声说道，“要么，自己折断右手小指，以血祭断骨，换取一线生机；要么，我就让人帮你折。”
曹弃愣住了。
折断小指？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他的右手小指里，藏着一枚微型储物戒，里面有一本残缺的《枯荣经》。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也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
但他不能暴露。一旦暴露，他会死得更惨。
“选吧。”任三爷站起身，退后两步，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十息。”
一息。
两息。
三息。
曹弃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看着任三爷手中那枚玉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那不仅仅是一块玉石，那是权力的象征，是压在他头顶的大山。
四息。
五息。
赵铁站在一旁，握紧了拳头。他看着曹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想伸手阻止，但理智告诉他，这样做会让他失去晋升的机会。
六息。
七息。
曹弃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临终前的画面。父亲说：“弃儿，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一天。”
八息。
九息。
曹弃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决绝。他伸出右手，抓住了自己的小指。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
鲜血飞溅，染红了青石板。曹弃发出一声闷哼，但没有叫出声。他强忍着剧痛，将那截断指扔在任三爷面前。
“够了吗？”曹弃声音嘶哑，嘴角挂着一丝血迹。
任三爷看着那截断指，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他点了点头。
“算你识相。”
就在这时，曹弃感觉体内有一股异样的气流涌动。那是《枯荣经》的力量，在血液的刺激下，开始苏醒。
他不知道的是，任三爷在看清那截断指的瞬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