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脆的拍击。
三块下品灵石重重落在紫檀木桌面上,震起一圈微尘。
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翻滚,像极了这外门弟子卑微如蝼蚁的命运,被随意扬起,又无奈落下。
霍离站在桌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未出鞘却已绷紧的剑。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有胸腔深处偶尔传来的一声压抑喘息,泄露了他体内那股躁动不安的气血。
窗外雷雨将至,闷热的湿气顺着窗缝钻进来,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让人浑身发痒,却又动弹不得。
许崇坐在太师椅上,一身青色执事服熨帖平整,袖口绣着的金线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枚代表权力的玉牌,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施舍的轻浮。
“霍离,日落前签字。”许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是执法堂给你的体面。”
霍离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许崇那张虚伪的脸,死死盯着桌上的三块灵石。
那是买断他剑骨的价钱。
在这个世界,境界分九层,炼气、筑基、金丹……每一层都是天堑。
而剑骨,是天生道种,是无数弟子梦寐以求的根基。
但在这里,它成了明码标价的货物。
一块下品灵石,换一年修为;十块,可保凡人一生富贵。
三块下品灵石,买断一个外门弟子的未来,以及他那具随时可能反噬的剑骨。
这就是规矩。
触碰了内门长老的逆鳞,就要付出代价。
哪怕那个逆鳞,只是因为脾气古怪,随手捏碎了一个天才的骄傲。
霍离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他在忍耐。
忍耐这该死的世道,忍耐这冰冷的交易,忍耐自己体内那股即将爆发的剑气。
“怎么?”许崇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嫌少?还是说,你想留着骨头,等死?”
霍离依旧沉默。
他只是看着那三块灵石,像是在看三个死人。
不,比死人更惨。
死人至少能入土为安。
而他,一旦签下这张契,就成了行尸走肉,连灵魂都被抽干,沦为他人修行的资粮。
“老陈,”许崇侧过头,对角落里的杂役说道,“把契书拿来。”
角落里,老陈哆嗦了一下。
这个曾经也是剑骨天才的老人,如今佝偻着背,像个风中的枯叶。
他不敢看霍离,只是慌乱地在袖子里摸索,动作笨拙而迟缓。
他怕。
怕霍离重蹈覆辙,怕自己那点可怜的同情心惹祸上身。
“慢点。”许崇不耐烦地催促,“别磨蹭,我还要去内门复命。”
老陈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
纸面上,朱砂红印刺眼夺目,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那就是《剑骨买断契》。
第一章,它盖着红印,压在桌上,等待着它的第一个主人——或者说,受害者。
许崇接过契书,指尖轻轻挑起,悬在半空。
他没有直接递给霍离,而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将契书推到了桌子边缘。
然后,他指了指地上的三块灵石。
“捡起来。”许崇淡淡地说,“跪下,捡起它们,再签了字。这样,我或许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空气瞬间凝固。
老陈屏住了呼吸,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霍离的眼神变了。
原本压抑的平静,被一股冰冷的寒意取代。
那不是恐惧,而是决绝。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灵石,又看了看许崇那张充满戏谑的脸。
膝盖弯曲的瞬间,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全场寂静。
只有窗外的雷声,隐隐滚过天际。
然而,就在膝盖即将触地的刹那,霍离停住了。
他没有跪。
而是直起身子,一步步走向桌子。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许崇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哟,还挺有骨气。可惜,骨头再硬,也硬不过规矩。”
霍离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他伸出手,抓起那三块灵石。
冰凉的石质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刺痛了他的神经。
他没有放下灵石,也没有签字。
而是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掌心的灵石棱角硌进肉里,渗出了一丝血迹。
但这血,不是用来示弱的。
而是用来铭记这份屈辱。
“你疯了?”许崇脸色沉了下来,手指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你知道拒绝执法堂的代价吗?”
霍离抬起头,眼神空洞而冰冷。
“我不签。”
两个字,字字如铁。
没有解释,没有求饶,只有陈述事实。
许崇眯起眼睛,拇指摩挲着玉牌,似乎在权衡利弊。
他是想拿霍离的剑骨去讨好内门那位脾气古怪的长老。
今天是最后期限,若是拿不到货,他就别想晋升内门。
但他没想到,这只蝼蚁竟然敢反抗。
在他眼里,蝼蚁的尊严,不如一块灵石值钱。
“好,很好。”许崇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霍离,身上的气势压迫而来,“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执法堂无情。”
他伸出手,想要强行抽取霍离体内的剑骨。
只要动了手,霍离就再也无法回头。
届时,别说反抗,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霍离感觉到体内那股被压抑了三年的隐患,正在疯狂涌动。
偷练禁术留下的剑骨,并非天生,而是以血肉为柴,以痛苦为薪,强行点燃的火种。
它强大,却也脆弱。
随时可能反噬,将他彻底摧毁。
但现在,他别无选择。
要么成为行尸走肉的奴仆,要么死在这间屋子里。
他握紧了手中的灵石,感受着那份冰冷的坚硬。
这三块看似普通的下品灵石,表面却有一层淡淡的血色包浆。
那是常年被鲜血浸润后留下的痕迹。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