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七点。
城市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暴雨后的潮湿味。
许默推开律师事务所厚重的玻璃门时，空调出风口的冷风正对着他的后颈吹。
那种冷，像是一把无形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皮肤下的神经。
他没有看前台，径直走向三楼的档案室。
口袋里的那把主卧钥匙，沉甸甸的。
金属表面已经被掌心的汗水浸得温热，但触感依旧冰冷刺骨。
这是顾家那套公寓的钥匙。
也是过去三年里，他唯一的“家”的象征。
此刻，它躺在那里，像一块墓碑。
律师陈远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刚出炉的鉴定报告。
他的脸色比窗外的阴天还要灰败。
看到许默进来，陈远没有起身，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眼底的复杂情绪。
“来了？”
陈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疏离。
许默走到桌前，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桌面上那份报告。
纸张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反复翻阅过。
“笔迹比对结果出来了。”
陈远翻开报告的第一页。
指尖点在签名处。
“墨迹成分分析显示，墨水与许母生前常用的‘英雄’牌钢笔墨水完全一致。”
许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英雄钢笔。
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就再也没用过那支笔。
甚至不敢让人碰。
“但是，”陈远话锋一转，“书写习惯分析显示，这不是模仿。”
“模仿需要时间，需要刻意控制肌肉记忆。”
“而这个签名，手腕外展的角度自然流畅，力度均匀分布。”
“这是长期形成的肌肉本能。”
许默的手指紧紧扣住桌面。
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远抬起头，目光直视许默的眼睛，“这个签名，是许母本人写的。”
“而且，是在清醒状态下，主动签署的。”
许默感到一阵眩晕。
脑海中的画面开始破碎重组。
记忆中，母亲握笔时手腕总是向内扣，形成一个病态的弧度。
那是她晚年患有关节炎后的习惯。
可报告里的数据却告诉他，那个签名，手腕是向外舒展的。
那是健康的、有力的姿态。
除非……
除非那不是晚年的母亲。
而是年轻时的母亲。
或者，是母亲在某种极端压力下，强行克服病痛写下的字。
“什么时候的事？”
许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只陈述事实。
“遗嘱附录里提到了一个日期。”
陈远指着附录的一行小字。
“三年前。也就是你第一次给顾建国公司注资的那天。”
许默沉默了。
三年前。
那天，顾曼青哭着说弟弟创业急需资金。
那天，母亲坐在轮椅上，看着他说：“默默，帮帮他们，一家人嘛。”
那天，他在合同上签下了名字。
他以为那是孝道。
现在回头看，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献祭。
“还有更重要的。”
陈远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是一份公证处的备案记录。
“这份空白授权书，是在遗嘱订立前一周公证的。”
“内容很简单：许母自愿将名下所有房产及股权的收益权，无条件转让给配偶顾建国。”
“前提是，顾建国需负责照顾许母余生，并保障许默的基本生活。”
许默接过文件。
纸张很轻，却压得他手臂发酸。
“基本生活……”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原来如此。
所谓的赡养，不过是买断他作为儿子的权利。
用他的血汗钱，供养这对吸血的夫妻。
而他，成了这场交易中最廉价的耗材。
“为什么瞒着我？”
许默问。
“因为许母临终前，销毁了所有原件。”
陈远叹了口气，“我们是通过公证处的电子存档恢复的数据。这也是为什么之前的律师团无法找到突破口。”
“因为证据不在纸上，而在时间里。”
许默站起身。
他将那份鉴定报告折叠好，塞进西装内袋。
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
“谢谢。”
他说。
然后转身离开。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碎过去的自己。
中午十二点。
许默回到了顾家公寓。
客厅里一片狼藉。
茶几上的花瓶被打碎，碎片散落一地。
赵桂兰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很久。
顾建国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