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听雨阁的瓦片被砸得闷响连连。
邹离跪在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被雷劈断却仍想站立的枯木。
剧痛从丹田处炸开，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是灵根碎裂后的余波，黑气如蛇般缠绕着他的手腕，冰冷刺骨。
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热。
温热的液体正顺着他的脊背流下，浸透了单薄的白衣，在脚边汇聚成一滩暗红。
【叮——】
脑海中冰冷的机械音突兀响起，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系统提示：宿主已绑定“破戒师尊”任务。目标：诱导顾清舟打破禁欲戒律，获取生存资源或复仇机会。失败惩罚：抹杀。当前进度：1%。】
邹离扯了扯嘴角，笑意在唇边凝固成一抹凄厉的弧度。
抹杀？
比起变成废人任人宰割，死亡或许是一种解脱，但他邹离，从来不信命。
他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摸向腰间。
那里空空如也。
原本别在那里的“断骨刀”，此刻正静静躺在顾清舟的腰带上，刀鞘寒铁泛着幽光，仿佛一只嗜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地上的蝼蚁。
第一章，它在师尊腰间。
这是它第一次移动，也是它第一次离开邹离的身侧。
这种失去掌控的恐惧，比灵根破碎更让人战栗。
“师尊。”
邹离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他没有抬头，目光低垂，盯着地面那滩逐渐扩大的血迹。
顾清舟站在檐下，一袭白衣胜雪，即便身处泥泞也不染尘埃。
他眉眼间是常年居高临下的淡漠与疏离，手中折扇轻摇，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也隔绝了邹离身上那股腐朽的气息。
“邹离，你可知罪？”
顾清舟的声音清冷，简短，不容置疑。
他并未看邹离一眼，只是微微侧头，看向身后半步处的柳如烟。
柳如烟一身粉裙，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替顾清舟撑着伞，眼神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快意和嫉妒。
“师尊，此人修炼走火入魔，已是宗门耻辱。”柳如烟尖酸地说道，语气中却透着几分小心翼翼，“如今灵根已断，不如……彻底清理门户，以正视听。”
清理门户。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淬毒的刀，狠狠扎进邹离的心里。
他知道，柳如烟希望他真的彻底消失。
毕竟，曾经的天才弟子，如今成了她上位路上最完美的垫脚石。
但邹离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枚东西。
幽冥珠。
魔界至宝，能解顾清舟功法反噬的唯一的钥匙。
他知道顾清舟修行的《太上忘情诀》有致命缺陷，每逢月圆之夜，灵力便会逆流，痛苦不堪。
顾清舟视他为蝼蚁，认为他的挑衅毫无意义，且自恃道心坚定，不屑于与他做交易。
可邹离知道，顾清舟渴望力量。
渴望突破瓶颈的力量。
哪怕这意味着要沾染魔气，意味着要打破那些虚伪的清誉。
“罪？”
邹离轻笑一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直视着顾清舟的背影。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划过苍白的脸颊，显得格外狼狈。
“师尊折断我的灵根，废我修为，这便是天大的罪名吗？”
顾清舟眉头微蹙，似乎对邹离的放肆感到不悦。
他挥了挥手，袖袍翻飞间，一股无形的灵力将邹离按得更低。
“闭嘴。”
顾清舟转身，准备离去。
他对地上的邹离视若无睹，仿佛只是一堆需要清扫的垃圾。
门外雷雨声掩盖了一切低语，听雨阁内，只剩下雨滴砸在瓦片上的沉闷声响。
就在顾清舟转身的瞬间，邹离猛地伸出手。
不是求饶，不是辩解。
而是将那枚沾满鲜血的幽冥珠，狠狠地甩向了顾清舟。
珠子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带着腥甜的血气，直冲顾清舟而去。
顾清舟瞳孔微缩，本能地想要躲避。
但他没有躲。
或者说，在那一瞬间，他被那枚珠子散发出的浓郁魔气所吸引。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力量。
珠子擦过顾清舟的手指，最终落在了他的脚边。
与此同时，邹离故意将沾血的衣袖甩在顾清舟洁白的鞋面上。
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这道血迹，无法忽视，如同邹离此刻的处境，肮脏、绝望，却又顽强地存在着。
顾清舟低头，看着脚边的幽冥珠，又看了看鞋面上的血迹。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伸向那枚魔晶。
撕碎高冷面具时那种战栗的快感，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他明明厌恶这污秽之物，厌恶邹离身上的血腥味，厌恶这违背正道的手段。
但他的身体，却诚实地做出了反应。
“这是什么？”
顾清舟的声音有些干涩，原本冷淡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邹离笑了。
笑得肆意，笑得疯狂。
“师尊，这可是能救您的好东西。”
邹离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沫。
“您修行的《太上忘情诀》，每逢月圆便灵力逆流，痛苦万分吧？”
顾清舟的脸色骤变，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折断。
他死死地盯着邹离，眼中的淡漠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邹离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顾清舟的功法缺陷，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唯一的筹码。
现在，这个筹码，到了顾清舟的手里。
或者说，到了顾清舟的心上。
【叮——】
【任务进度更新：2%。宿主成功引起目标人物注意，并暴露关键信息。】
数值的变化，让邹离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顾清舟蹲下身，捡起那枚幽冥珠。
魔气缭绕，侵蚀着他的指尖，带来一阵刺痛。
但他没有放手。
相反，他握得更紧。
“你想要什么？”
顾清舟抬起头，目光阴鸷地看着邹离。
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师尊，而是一个被欲望驱使的凡人。
邹离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我要活下去。”
他说得很简单，却很坚定。
“还要您死。”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顾清舟的心上。
顾清舟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他站起身，手中的幽冥珠被他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你以为，凭你这废物，就能威胁我？”
他冷笑一声，周身灵力涌动，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柳如烟吓得后退一步，不敢出声。
她知道，师尊动怒了。
而邹离，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但只要再进一步，就是深渊，也是生机。
邹离迎上顾清舟的目光，毫不退缩。
“我不需要威胁您。”
他缓缓说道，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只需要您看一眼。”
他指了指脚下的幽冥珠，又指了指自己腰间空空如也的位置。
“断骨刀在您身上，幽冥珠在我手里。”
“我们，谁也离不开谁。”
这是一句谎言。
顾清舟完全可以杀了他，夺走幽冥珠。
但顾清舟不会。
因为他害怕。
害怕失去这股力量，害怕面对功法的反噬。
他宁愿留着邹离这条命，也要弄清楚这幽冥珠的真正用途。
这就是人性的弱点。
贪婪，会让强者低头。
顾清舟沉默了。
他看着邹离，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怪物。
曾经的骄傲天才，如今变成了这般模样。
卑微，却又强大。
强大到足以撬动他的道心。
雨，越下越大。
冲刷着听雨阁前的青石板，也冲刷着两人之间的界限。
顾清舟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邹离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厌恶，有警惕，还有一丝……期待。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白衣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那一串清晰的脚印，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味。
柳如烟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地上的邹离，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师姐，慢走。”
邹离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柳如烟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几分速度。
邹离靠在柱子上，无力地滑坐在地。
灵根破碎的痛苦再次袭来，让他几乎昏厥。
但他强撑着意识，看着顾清舟离去的方向。
第一步，迈出去了。
断骨刀，还在顾清舟腰间。
幽冥珠，也在顾清舟手中。
局势，反转了。
但这也意味着，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顾清舟会怎么做？
他会为了幽冥珠，暂时容忍邹离的存在吗？
还是会找机会，彻底抹杀这个隐患？
邹离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只能在这条充满荆棘的路上，一步步走下去。
直到将顾清舟拉下神坛，直到亲手折断那把曾用来伤害自己的刀。
雨夜漫长，寒意刺骨。
邹离闭上眼，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他在等待。
等待下一个契机，等待下一次交锋。
等待那个能让他翻盘的机会。
而在远处的回廊尽头，顾清舟停下脚步。
他看着手中的幽冥珠，又摸了摸腰间的断骨刀。
指尖的微颤，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为什么顾清舟的脚步在那一刻停滞了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