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辣，外门广场的青石板被晒得泛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许尘跪在广场中央，膝盖下的石缝里嵌着干涸的血痂。他的粗布麻衣早已破烂不堪，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伤痕。周围是黑压压的人群，那些身穿灰袍的同门低着头，没人敢看他，更没人敢出声。
只有江策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铁锯，在死寂中拉扯。
“灵根鉴定书已碎。”江策穿着云纹锦袍，袖口的金线在阳光下刺眼，“按照宗门律例，废人留之无益，占之有害。今日是考核截止日，外门名额有限，必须清理门户。”
他脚尖轻蔑地踢起地上的尘土，灰尘落在许尘满是泥泞的脸上，混着汗水，滑进嘴角，咸涩发苦。
许尘没有擦。他的眼神像一潭死水，连愤怒的波澜都没有。他只是盯着地面，那里躺着一枚黑色的铜板。
那是买命钱。
只要捡起它，签下卖身契，沦为后山禁地的苦役，就能活。虽然从此再无修行可能，但至少，不用死。
“捡起来。”江策冷笑一声，笑声尖锐，像夜枭啼哭，“签了字，你就还是我青云宗的人。不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那些等着看笑话、等着腾出名额给自家亲戚的执事们。
“那就是私闯禁地，当场格杀。以儆效尤。”
周围的同门屏住了呼吸。有人偷偷瞥了一眼许尘瘦骨嶙峋的手背，又迅速移开视线。在这个世界，境界划分森严，炼气一层到九层，每突破一层都要耗费数颗下品灵石。而一颗下品灵石，足以让一个凡人家庭吃饱三年。
浪费资源修炼的低灵根者，被视为蛀虫。尤其是像许尘这样，明明灵根破碎，却还妄想通过最后机会逆天改命的蠢货。
宗门规矩第一条：不可触碰高修威严。
第二条：不可浪费宗门资源。
第三条：凡私吞丹药致同门受损者，若证据确凿，可反噬其主。
江策怕什么？
许尘知道。他也知道江策为什么急着杀他。
因为那批本该发给外门弟子的低阶聚气丹，少了一成。而那一成，就在江策的储物袋里。如果许尘活着出去，或者哪怕只是多问一句，真相就可能浮出水面。
所以，必须死。或者，变成哑巴的苦力。
“捡。”江策再次命令，语气中多了一丝不耐。他抬起脚，鞋底碾过一块碎石，发出清脆的声响。
许尘缓缓抬起头。
他的喉咙干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好。”
这一个字，像是从他灵魂深处挤出来的血沫。
他伸出手。手指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经脉断裂后的剧痛仍在体内游走，像无数根针在扎。
指尖触碰到地面的瞬间，粗糙的石粒刺痛了皮肤。
那枚黑铁铜板冰冷刺骨。
它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背面则是空白的。但在许尘眼中，那符文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散发着阴寒的气息。
他弯下腰。
脊柱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那是长期劳作留下的旧伤。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呵，还真捡啊。”
“废物就是废物，为了活命，连尊严都不要了。”
“听说后山禁地里的鬼，最喜欢吃这种没骨头的杂役。”
江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看着许尘的手指一点点靠近那枚铜板，就像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伸出舌头舔舐屠刀。
许尘的指尖沾满了泥污和血渍。
当他的食指终于触碰到铜板的边缘时，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瞬间窜入体内。那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种带着腐蚀性的阴煞之气。
剧痛。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疼痛，从指尖爆发，沿着手臂的经脉疯狂向上蔓延。
“呃……”许尘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
但他没有缩手。
相反，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渗出，滴落在铜板的正面。
鲜红的血液接触到黑铁的瞬间，并没有滑落，而是像被海绵吸收一样，迅速渗入铜板的纹理之中。
原本黯淡无光的铜板，突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光。
江策的眼神微微一变。
他没想到这废物竟然真的敢接。更让他意外的是，这铜板似乎……有些不对劲。
但来不及细想。
“签字吧。”江策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扔在许尘面前，“按上手印，滚去后山。别让我再看见你这张脸。”
许尘没有看那张纸。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枚正在吞噬自己血液的黑铁铜板上。
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寒之气正在强行冲开他体内已经断裂的经脉。每一次冲击，都像是在撕裂他的灵魂。
疼。
撕心裂肺的疼。
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原来，灵根并未完全破碎。
它只是被封锁了。被一种极致的阴寒之力封锁。而这枚铜板，正是钥匙。
代价是什么？
经脉寸断。精血枯竭。灵魂碎片融入铜板。
这是买命的代价。也是重铸剑骨的祭品。
许尘伸出另一只手，抓起那支毛笔。笔尖蘸了朱砂，红色的液体在笔杆上摇摇欲坠。
他看向江策。
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距。
江策被他看得心里莫名一慌。
“怎么？”江策厉声喝道，“你想反悔？”
许尘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将染血的手指按在了羊皮纸的指印处。
咔嚓。
骨骼摩擦的声音在嘈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握住了那枚黑铁铜板。
铜板滚烫。
不，是它在燃烧。
许尘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视野开始模糊，耳边的嘲笑声变得遥远而扭曲。
但他笑了。
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站起身，手中的铜板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带路。”
他说。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江策眯起眼睛，死死盯着许尘的手。
那里，黑铁铜板的正面已经被许尘指尖的血染红，而背面那些模糊不清的纹路，此刻竟然与许尘手臂上暴起的青色血管一模一样。
那是经脉走向。
完美的契合。
江策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带走这个麻烦。
“把他押下去。记住，看好他。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两名执事上前，粗暴地架起许尘。
许尘的身体软绵绵的，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但他的右手，始终紧紧握着那枚铜板。
指缝间，暗红色的血迹顺着铜板的纹路流淌，像是在绘制一幅古老的图腾。
随着他被拖离广场，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去。
阳光依旧毒辣，照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只剩下那滩未干的血迹，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味。
而在许尘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老鬼在后山方向传来的一声咳嗽。
那咳嗽声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仿佛穿透了时空，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来了吗……”
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锁，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许尘闭上了眼睛。
手中的黑铁铜板，彻底融入了他的血肉。
命运的车轮，在这一刻，偏离了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