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鞭子，抽在青云城外十里处的鬼市上。
孟牛缩着脖子，怀里死死揣着一把生锈的剔骨刀。雨水顺着他破旧的麻衣往下淌，混着泥水，流进那双冻得发紫的手里。他的左臂贴在身侧，那里贴着一张完整的红色符纸，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
后颈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那是灵根成熟的征兆。痛感像一条毒蛇，顺着脊椎往上爬，咬着他的脑髓。孟牛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每一步都踩得极重，仿佛要把这该死的疼痛踩碎。
他必须在子时前见到鬼面掌柜。
十块下品灵石。买《引气诀》。入门。
否则，明日叶家的人就会来收租。抵债的方式，是拿走他刚长出来的灵根，或者，拿走他的命。
巷子很窄，两侧是发霉的木头墙，挂满了潮湿的血迹和黑色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和腐烂的稻草味。
“站住。”
一个粗鲁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孟牛停下脚步，呼吸沉重。他抬起头，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疤脸刀客堵在那里。对方手里提着一柄厚背砍刀，刀身上还滴着未干的水珠。
疤脸刀客身后，站着几个穿着叶家黑甲的死士。他们像几尊冰冷的石像，封死了所有退路。
“叶三爷说了，”疤脸刀客吐出一口唾沫，眼神轻蔑地扫过孟牛湿透的下半身，“验货。再谈交易。”
孟牛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侧过身，将左臂露出来一点。那张红色的符纸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线条，隐隐透着一股腥甜的气息。
“规矩就是规矩。”疤脸刀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别想耍花样。你的灵根，现在归叶家管。”
孟牛的手指扣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他知道，一旦交出灵根，他就彻底成了废人。叶三爷要的不是灵石，他要的是那种看着穷苦弟子绝望挣扎的快感。
但他不能反抗。
反抗意味着立刻被砍成肉泥。
“带路。”孟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疤脸刀客满意地点点头，侧身让开了一条道。“进去吧。掌柜的等着呢。”
孟牛迈步向前。每走一步，左臂上的符纸就剧烈颤抖一下，仿佛里面的东西正在苏醒，试图挣脱束缚。
雨更大了。雷声滚过屋顶，震得地上的积水泛起涟漪。
穿过狭窄的巷道，眼前出现了一个半地下式的密室入口。门口挂着两盏惨白的灯笼，灯光摇曳，照出地上的一滩暗红色污渍。
密室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坐在太师椅上的身影。
鬼面掌柜。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脸上戴着一张无表情的白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陷的眼睛。那双眼眸浑浊不堪，却锐利得像鹰隼。
在他对面，站着叶三爷。
叶三爷穿着一身锦缎长袍，手里盘着两颗包浆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他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冷漠，目光落在孟牛身上，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阿牛，来了？”叶三爷语调慵懒，带着戏谑，“雨这么大，没淋坏你的‘宝贝’吧？”
孟牛低着头，走到密室中央。他没有看叶三爷，而是看向鬼面掌柜。
“掌柜的，”孟牛喘了口气，“我要买《引气诀》。十块灵石。”
鬼面掌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孟牛，落在了叶三爷身上。
“叶兄，”鬼面掌柜的声音沙哑，从不直视对方的眼睛，“这孩子身上的东西，有些年头了。”
叶三爷笑了，核桃转动的速度加快了几分。“老规矩，黑市不收赃物。但这孩子欠我的债，是用灵根抵的。所以，这灵根，算是‘合法’流出。”
他说着，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孟牛的肩膀。
那只手很重，压得孟牛几乎跪下去。
“验货吧。”叶三爷说，“别弄坏了。这可是上好的药引。”
孟牛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验货。
这意味着，他必须主动暴露灵根。
他缓缓抬起左手。雨水顺着袖口滴落。那张红色的符纸紧紧贴在皮肤上，随着心跳搏动。
疤脸刀客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撕扯符纸。
“等等。”
孟牛突然开口。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孟牛抬起头，眼神警惕，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他从怀里掏出那把生锈的剔骨刀，刀刃虽然钝，但在灯光下依然泛着冷光。
他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左臂。
“我自己撕。”孟牛说。
疤脸刀客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怕你跑了？放心，我们这么多人，你能跑到哪去？”
孟牛没有理会。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刀柄，左手按住符纸的边缘。
剧痛瞬间袭来。
不是皮肤的疼痛，而是灵魂被撕裂的错觉。灵根在体内咆哮，试图冲破封印。孟牛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混合着雨水滑落。
他猛地一用力。
嘶啦——
符纸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幽蓝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渗出，照亮了孟牛苍白的脸。那光芒并不柔和，反而带着一种狂暴的生机，在昏暗的密室中显得格外诡异。
叶三爷手中的核桃停了下来。
鬼面掌柜的身体微微前倾。
孟牛咬着牙，一滴血从嘴角溢出。他没有停止，继续向后拉扯。符纸的另一端被彻底撕下，露出了下面那颗正在跳动的、散发着蓝光的肉瘤。
那就是他的灵根。
它不像传说中那样晶莹剔透，而是粗糙、丑陋，像是一块长在骨头上的肿瘤。但它活着，充满了力量。
“确实是个好东西。”鬼面掌柜淡淡地说道。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孟牛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叶三爷眯起了眼睛，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浓郁。“不错。正好配我那株千年血参。”
他伸出手，示意疤脸刀客上前取货。
疤脸刀客狞笑着，一步步走向孟牛。
孟牛后退了一步。
他的背后已经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
“掌柜的，”孟牛突然问道，声音微弱却清晰，“《引气诀》，真的只要十块灵石？”
鬼面掌柜抬起了头。
这一次，他直视着孟牛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孟牛看见鬼面掌柜的瞳孔剧烈收缩。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贪婪。
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鬼面掌柜盯着那颗暴露在空气中的灵根，久久没有说话。密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外面的雨声，和叶三爷手中核桃转动的声音。
咔哒。
咔哒。
叶三爷察觉到不对劲，眉头微皱：“掌柜的？怎么了？这灵根有什么问题吗？”
鬼面掌柜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孟牛的左臂上，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孟牛握紧了手中的剔骨刀，指节再次泛白。
他不知道鬼面掌柜在看什么。
但他知道，交易还没开始，就已经变了味道。
为什么鬼面掌柜在看到灵根的瞬间，瞳孔剧烈收缩，却并未出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