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外门执法堂正厅。
暴雨将至,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压抑的闷热。头顶那盏昏黄的长明灯忽明忽暗,将唐执事那张布满横肉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薛渊跪在青石板上,膝盖早已麻木。
他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地面那道被雨水冲刷出的裂纹。那里躺着一枚灰扑扑的药丸,表面粗糙,带着干裂的纹理,像是一块风干的死皮。
三块下品灵石。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买这枚“枯败丹”的代价。
「规矩就是规矩。」
唐执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薛渊的心口。
薛渊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
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沉默如铁。
在他身后,赵管事缩着脖子站在阴影里,眼神飘忽,不敢与薛渊对视。他知道薛渊冤,但他更知道唐执事手里攥着的玉简上,写着薛渊“多看一眼违禁丹药”的死罪。
在外门,灵根是命,规矩是刀。
薛渊原本是个练气三层的外门弟子,靠着那点微薄的贡献点,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修炼。直到三天前,他在黑市角落瞥见了那枚丹药。
那一眼,成了催命符。
「抬起头来。」唐执事命令道。
薛渊缓缓抬眼。
他看见唐执事手中把玩的那枚青色玉简,那是记录违规弟子的名册。而在那玉简旁边,还放着一枚断裂的玉佩碎片——那是薛渊入门时,母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早在刚才的“惩戒”中,被唐执事随手捏碎。
「你可知错?」
「知。」薛渊的声音沙哑,简短有力。
「错在哪?」
「不该看。」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几个身穿外门服饰的弟子抱着手臂,眼神轻蔑。在他们眼里,薛渊不过是个废了灵根的蝼蚁,连呼吸都是错的。
唐执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薛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还算顺眼的弟子。
「既然知错,那就认罚。」
唐执事抬起脚,鞋底碾过那枚灰扑扑的药丸。
咔嚓。
药丸碎裂,变成几块细小的残渣,混入尘土之中。
薛渊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股一直压抑在体内的暴走毒气,在这一刻剧烈翻腾起来。唐执事在他体内种下的禁制,如同无数根细小的钢针,正在一点点刺穿他的经脉。
半个时辰。
这是唐执事给他的时限。若不能在半个时辰内找到压制之法,他的经脉将彻底断裂,沦为废人,甚至直接暴毙。
「怎么?不服?」唐执事俯下身,用手指挑起薛渊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我唐某人执法严明,从不徇私。你坏了规矩,自然要付出代价。」
薛渊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血丝。
他感觉到喉咙里有一股腥甜涌上,那是血的味道。
他不能反抗。
反抗只会让唐执事有理由当场击杀他,然后冠以“抗拒执法”的罪名。在这里,拳头不代表正义,代表权力的人才是正义。
他要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能复仇。
「滚吧。」唐执事松开手,嫌弃地用帕子擦了擦指尖,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从今日起,你不再是青云宗弟子。那枚丹药是你偷买的赃物,已被销毁。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走向内堂,背影决绝。
赵管事立刻跟了上去,临走前,他深深看了薛渊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执法堂的大门缓缓关闭。
只剩下薛渊一个人,跪在空旷的大厅中央。
暴雨终于落下。
雨滴砸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薛渊颤抖着手,伸向地面。
那些混杂着泥土的药丸残渣,虽然破碎,但核心部分依然完整。那是他用三块下品灵石换来的最后希望。
虽然被碾碎,虽然沾满污垢。
但他知道,里面还有救命的东西。
或者说,那是唯一的毒药。
唐执事以为毁掉了药丸就断绝了他的生机。但他不知道,薛渊早就察觉那枚丹药有问题。那是宗门发放的低阶丹药,因为掺杂了劣质草药,导致药效极不稳定,甚至带有毒性。
唐执事私吞了好的丹药,用这些劣质品充数。
而这枚被碾碎的残药,恰恰因为其不稳定性,成为了打破体内禁制的唯一契机。
薛渊抓起一把混合着泥土的药渣,塞进嘴里。
粗糙的颗粒划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
他没有咀嚼,而是仰头,强行咽了下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瞬间炸开。
那不是预期的苦涩,也不是丹药应有的清凉。
而是一种诡异的腥甜。
像是生锈的铁器,像是腐烂的花瓣,又像是某种古老生物血液的味道。
这股味道顺着食道滑入胃袋,紧接着,一股黑色的气流从胃部升起,直冲心脏。
薛渊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疼痛。
剧烈的疼痛。
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髓,又有冰冷的火焰在焚烧他的血管。
他看见自己的双手开始变色,皮肤下隐隐透出黑色的纹路。
那是毒气。
也是力量。
唐执事留下的禁制,在这股狂暴的黑气冲击下,出现了裂痕。
一步,两步。
薛渊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走出执法堂,走进倾盆大雨中。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只感觉到那股黑气在体内横冲直撞,试图冲破最后一道屏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了。
正统修士的路,已经断了。
从此以后,他只能走在一条无人知晓的毒道上。
薛渊回头看了一眼执法堂高高挂起的“公正”二字。
那两个字在雨中模糊不清,像是两个嘲讽的笑脸。
他转过身,消失在雨幕深处。
手中的衣兜里,还残留着那枚药丸的一点点余温。
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