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正厅偏殿内的空气黏稠得如同化不开的胶。
红烛在铜台里爆出一声脆响，火星溅落在繁复的云纹地毯上，转瞬熄灭。庞婉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借着那一点刺痛来维持面上的平静。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在这满室刺目的大红喜绸中，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抹即将被吞噬的阴影。
韩氏端坐在镜前，由着丫鬟为她整理凤冠。那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发出细碎而冰冷的声响。韩氏透过铜镜，目光并没有落在自己的妆容上，而是冷冷地扫向角落里的庞婉。
“妹妹怎么还不去敬茶？”韩氏的声音尖利，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颤抖，“吉时将至，若是迟了，传出去说庞家嫡女不懂规矩，你担待得起吗？”
庞婉缓缓起身，莲步轻移。她没有看韩氏，只是垂着眼睫，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姐姐说的是。婉儿这就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庞婉知道，这不仅仅是敬茶，这是韩氏在立威。通过这场婚礼，韩氏要将当年推庞婉之妹下井的秘密彻底掩埋，同时确立自己庞府正妻不可动摇的地位。而她庞婉，作为唯一的知情人和潜在的威胁，必须在今日彻底失声。
王嬷嬷端着托盘走了过来，脚步虚浮，眼神躲闪。托盘上放着两盏新沏的清茶，热气腾腾，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死寂。
“大小姐，二小姐，请喝茶。”王嬷嬷的声音谄媚，却藏不住底下的慌乱。她将茶盏分别放在两人面前的案几上，指尖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庞婉的手。
庞婉的目光落在那茶盏上。盏底映着窗外的天光，浑浊不清。她想起妹妹生前最爱喝的茶，也是这般浑浊，却是妹妹亲手泡的。如今，这茶成了韩氏手中的凶器，成了掩盖罪证的幕布。
“姐姐先请。”庞婉轻声说道，语气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韩氏冷笑一声，端起茶盏，并未饮用，只是轻轻晃了晃。茶水晃动，映出她僵硬的面容。“妹妹倒是客气。不过，这茶凉了就不好喝了。你说是不是，庞老爷？”
庞老爷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手里捏着玉扳指，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开口。他的沉默，就是默许。为了家族的联姻利益，为了庞家的颜面，他可以牺牲任何一个女儿，尤其是庶出的、无依无靠的庞婉。
庞婉看着韩氏手中的茶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厌恶。但她不能发作。此刻若有一丝异动，便会打草惊蛇。她需要确认，那杯酒里到底有什么。
就在韩氏准备将茶盏放下时，庞婉忽然伸手，看似无意地碰倒了身旁的烛台。
“哎呀！”一声惊呼，打破了偏殿内的死寂。
烛火倾倒，火焰瞬间舔舐到了韩氏嫁衣的下摆。韩氏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嫁衣上的流苏被点燃，冒出黑烟。
“怎么回事？！”韩氏尖叫起来，声音刺耳。
王嬷嬷慌忙上前扑打火焰，手忙脚乱中，打翻了旁边备好的合卺酒。金色的酒液洒在地上，迅速蔓延开来，渗入地毯的缝隙。
庞婉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紧紧攥成拳。她看着那洒落的酒液，心中冷笑。这就是机会。
韩氏顾不得身上的火苗，惊恐地看向庞婉，眼中满是恨意：“庞婉！你故意的！”
庞婉抬起头，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辜的茫然：“姐姐误会了，婉儿只是想帮姐姐整理一下烛台，没想到……”
“够了！”韩氏厉声打断她，强忍着疼痛和怒火，整理好嫁衣，脸色苍白如纸，“庞婉，你最好祈祷今晚别落到我手里。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说完，韩氏甩袖而去，留下一地狼藉和满身焦味的嫁衣。
庞婉看着韩氏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她知道，韩氏害怕了。害怕她当众发作，害怕事情败露。但这也意味着，韩氏会更加警惕，更加疯狂地想要掩盖真相。
王嬷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庞婉一眼。
庞婉蹲下身，捡起地上那枚被打翻的酒杯。杯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沉在那里，黑影若隐若现。
她眯起眼睛，仔细看去。那是一枚断发簪，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强行折断的。簪身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庞”字，那是庞家女子的信物。
庞婉的手指抚过那冰冷的金属，心中涌起一阵剧痛。这是妹妹的遗物。当年妹妹死后，这枚发簪便不知所踪，如今却出现在了韩氏的喜宴上，出现在了这杯合卺酒的底部。
韩氏把它当成了什么？是纪念品？还是某种扭曲的炫耀？
庞婉握紧发簪，尖锐的断口刺破掌心，鲜血渗出，染红了簪身。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清醒。
既然韩氏敢把这枚发簪带到现场，那就说明她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或者说，她以为只要控制了局面，就能永远掩盖真相。
但她错了。
庞婉站起身，擦去掌心的血迹，将那枚断发簪悄悄藏入袖中。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像是在提醒她，仇恨从未远离。
窗外，雷声滚滚，暴雨将至。
庞婉望向窗外漆黑的天空，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她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那杯酒里除了断发簪，是否还加了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