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雷滚过天际，像是一口巨大的铜钟被无形的手缓缓敲响。
声音沉闷，却震得人心头发颤。
唐婉站在偏厅的门槛外，并没有立刻进去。
她垂着眼帘，看着脚下青石板上积起的一层薄水。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水面上，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那涟漪越扩越大，最终破碎，消失不见。
就像这彭家大宅里的规矩，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随时能将人吞没。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还有从偏厅深处飘出的、浓烈得有些刺鼻的檀香。
那是用来掩盖病气的味道。
唐婉抬起手，理了理袖口。
那里藏着一缕断发，用红绳系着，紧紧贴着她的腕骨。
冰冷，坚硬。
这是她在祠堂里，从那盆水中捞起断发簪后，偷偷剪下的一缕头发。
如今，它和断发簪一样，成了她手中唯一的筹码。
也是她与彭夫人之间，那道无法逾越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鸿沟。
“夫人说了，请大娘子进。”
周管家站在门口，腰弯得很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的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唐婉的脸。
他知道，这位正妻今日在祠堂的表现，太过惊世骇俗。
不仅没有跪下认错，反而用一根断发簪，逼得老夫人脸色煞白。
可他又不敢得罪唐婉。
毕竟，这府里的日子，还得靠这位主母撑着门面。
唐婉微微颔首，迈步走入偏厅。
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在这暴雨将至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偏厅内光线昏暗。
厚重的帷幔遮住了大半窗外的天光，只留下一线灰蒙蒙的亮色。
彭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她的脸色比在祠堂时更加苍白，嘴唇干裂，眼底有着深深的青黑。
显然，昨夜那一咳，并非偶然。
而在她身侧，柳氏正低着头，手中的玉杵一下一下地研磨着墨汁。
墨香混合着檀香，弥漫在整个空间里。
柳氏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生怕惊扰了空气中的每一粒尘埃。
但唐婉注意到，柳氏的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那是被尖锐之物划过的痕迹。
曾经，这道疤痕让柳氏疼得整夜睡不着觉。
如今，它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
因为那道疤痕的主人，此刻正站在这里。
带着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儿媳给母亲请安。”
唐婉行了一礼，动作标准，挑不出一丝错处。
她的声音清冷，如同碎冰撞击玉石。
彭夫人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手指在佛珠上停顿了一下。
那颗珠子是深褐色的，表面光滑，却被磨出了一层包浆。
但在这一串佛珠中，有一颗的位置是空的。
空缺的地方，露出里面陈旧的绳结。
那根绳子已经发黄，甚至有点断裂的痕迹。
唐婉的目光在那颗空缺的佛珠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彭夫人。
“儿媳听闻母亲近日身体抱恙，特意为母亲寻来了一盒安神香。”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双手呈上。
盒子是紫檀木做的，雕刻着繁复的云纹。
打开盖子，里面躺着几柱黑色的香。
香气并不浓郁，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涩。
那是苦参和艾草混合的味道。
能安神，也能驱邪。
彭夫人的目光落在锦盒上，久久未动。
她的眼神浑浊，却锐利如刀。
仿佛在透过那盒香，审视唐婉的真心。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过粗糙的表面：
“你倒是孝顺。”
她没有伸手去接。
而是转头看向柳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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