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京城西郊的荒草。
方慎裹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身形瘦削，几乎与周围的枯影融为一体。他手里攥着那枚从云锦中剪下的、夹着断发的线头，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这是他从司礼监眼皮底下抢来的唯一实证，也是他此刻命悬一线的筹码。
前方是江南织造局在京城的分厂旧址，如今已被封禁，只余下几间坍塌的库房和一道斑驳的高墙。墙外火把通明，两名锦衣卫番子正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眼神却时不时扫向黑暗处。
方慎没有走正门。他绕到后院一处被藤蔓遮蔽的排水沟旁，那里有一块松动的青砖。这是他入仕前，师门在京城的一处暗桩留下的痕迹。他用袖中藏着的短匕撬开砖缝，一股陈腐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钻过狭窄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座废弃的小院，杂草丛生，但角落里的一扇木门虚掩着，透出一丝微弱的油灯光亮。
方慎屏住呼吸，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一张破旧的绣绷横陈在案上。一个女子背对着门口，正在灯下穿针引线。她动作极快，银针在丝线间穿梭，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如同急促的心跳。
“柳七娘。”方慎压低声音，语调平稳，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三年前，你经手的那三匹‘凤仪’云锦，纬线里混入了非官方指定的纤维。我查到了源头，是你。”
女子的手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针，转过身来。
柳七娘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刀，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泼辣与狠劲。她打量了方慎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方主事好大的威风。大半夜的，跑到这鬼地方来审人？也不怕霍公公的刀不长眼？”
“我不是来审你的。”方慎走到桌前，将那枚夹着断发的线头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我是来问一句：为什么？”
柳七娘的目光落在那缕乌黑的头发上，瞳孔微微收缩。她伸出修长且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根线头，语气变得柔和了几分，带着一丝浓重的江南口音：“方大人，这头发……可是烫手的山芋。您敢碰它，就不怕引火烧身？”
“我已经不怕了。”方慎直视着她的眼睛，“我在户部核销处，明日便是死期。除非我能证明，这断发不是贡品本身的瑕疵，而是有人故意栽赃。而这栽赃的手法，只有当年参与编织的人知道。”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