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养心殿偏殿内的空气稠得化不开。
窗外蝉鸣如沸，一声高过一声，像是无数把钝锯在拉扯着人的神经。殿内却静得可怕，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彭婉端坐在紫檀木案后，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生在岩缝里的寒松。她垂着眼眸，视线落在面前那碗刚送进来的冰糖燕窝上。白瓷盏温润，金丝楠木托盘沉甸甸的，压在她指尖，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娘娘，趁热用吧。”
说话的是钟嬷嬷。她站在案侧三步之外，身形佝偻，像一截枯死的老树根。手里那串沉香木佛珠被她攥得极紧，指节泛白，每一次捻动都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她的眼神没有落在彭婉脸上，而是死死盯着那碗燕窝，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是猎手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满足。
彭婉没有动。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钟嬷嬷那张枯槁的脸，又越过她，看向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李德全。李德全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金砖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是个送膳太监，此刻却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连头都不敢抬。
“这燕窝，”彭婉开口了，语调平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今日的天气，“是谁送的？”
李德全浑身一颤，扑通一声磕头：“是奴才……奴才亲自从御膳房端来的……”
“御膳房总管王公公呢？”
“王……王公公说，这是皇后娘娘赏给您的安胎药引子，特意嘱咐要新鲜热乎的……”李德全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成了气音。
彭婉点了点头，拿起旁边的银筷。
动作很慢，很轻。银筷尖端挑开表面漂浮的枸杞和银耳，露出底下浓稠洁白的汤汁。就在这一瞬，她的动作停住了。
在那乳白色的汤羹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根黑色的东西。
它细长，弯曲，一端还带着些许分叉。在热气蒸腾下，它显得那么突兀，那么刺眼。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贵人坐在下首的软榻上，手里摇着一把团扇，扇风的速度慢了下来。她眯起眼睛，目光在那根黑发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发出一声轻笑：“哟，这是什么？彭妹妹今日运气不错，竟能在燕窝里吃出‘惊喜’来。”
她的声音慵懒，带着几分戏谑，像是在看一场热闹的戏码。
钟嬷嬷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一抹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猛地向前迈了一步，手中的佛珠猛地撞在桌角，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大胆！”钟嬷嬷尖利的声音划破了死寂，“这是诅咒之兆！有人意图谋害皇嗣！”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在每个人的耳边。
彭婉依旧坐着，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她看着钟嬷嬷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心中冷笑。她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
从昨日收到那封匿名信，知道有人要在燕窝里动手脚开始，她就做好了准备。但她没想到，对方如此急切，如此不留余地。
“嬷嬷此言差矣。”彭婉放下银筷，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得无懈可击，“依大清律例及宫中祖制，嫔妃若有异状，需先验明正身，再定罪名。未经查实，便以诅咒论处，恐有违圣恩，亦不合规矩。”
“规矩？”钟嬷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猛地转过身，面向殿门方向——那里站着几个面色阴沉的内务府官员，以及高高在上、一言不发的皇帝身影（虽然并未露面，但威压犹在），“彭婉，你如今已是阶下囚，还敢谈规矩？这头发，分明是从你发髻上拔下来，混入燕窝，意在诅咒龙胎！证据确凿，还要如何验身？”
她说得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要把彭婉钉死在耻辱柱上。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彭婉。那些目光中，有怜悯，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甚至隐隐夹杂着一丝快意。毕竟，彭婉失宠已久，如今更是罪证如山，谁愿意为一个将死之人出头？
彭婉看着钟嬷嬷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突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感到一阵寒意。
“既然嬷嬷说是从臣妾发髻上拔下来的，”彭婉缓缓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为何，这头发的根部，没有毛囊？”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钟嬷嬷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胡说什么！那头发……”
“那头发，”彭婉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光滑，完整，毫无断裂痕迹。若是从活人头上硬拔，必带皮肉或血渍。若是剪断，必有毛茬。唯有……”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李德全。
“唯有从假发套上取下，或是从死人头上精心修剪，才会如此完美。”
李德全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
彭婉走到案前，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起那根黑色的断发。
它悬浮在空中，随着热气微微晃动。在阳光下，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色，没有任何高温蒸煮后的焦黄或卷曲。
它太新鲜了。
新鲜得就像刚刚从那根并不属于她的发髻上，被小心翼翼地摘下，然后投入这碗滚烫的燕窝中。
“嬷嬷，”彭婉转过头，看着钟嬷嬷僵硬的脸，轻声问道，“你说，这根头发，是怎么进到我碗里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