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仪局偏殿的窗棂被暴雨砸得哐当作响，铜盆里的水溅出几滴，落在范清婉手背上，凉意顺着肌肤往里钻。
乔姑姑就站在门口，暗红色的宫装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血光，她手里捏着一枚新制的香囊，指甲上的鲜红蔻丹与那香囊上缠绕的黑线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娘娘若是嫌这香囊粗陋，大可以拒收。”乔姑姑的声音尖利，像是指甲刮过瓷碗，“只是这宫里旧例，侍寝前需净心辟邪，您若不接，便是嫌尚仪局的手艺，更是不敬主位。”
小翠在一旁急得眼圈发红，死死攥着裙角，想要上前却被范清婉一个眼神制止。
范清婉垂眸看着那枚香囊，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怒意。
她知道这香囊里装的是什么，也知道乔姑姑背后站着谁，但她不能发作，只能用最温软的声音，说出最硬的话。
“乔姑姑说笑了。”范清婉抬起眼，目光清澈却疏离，“尚仪局乃内廷重地，怎会拿这种……来路不明的物件，给本宫添堵？”
乔姑姑冷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那股混杂着劣质香料和潮湿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娘娘这话可就伤人了。”乔姑姑将香囊往前一递，几乎要戳到范清婉的鼻尖，“这是前朝留下的老方子，用的都是正经过的药材，哪里来的来路不明？莫非娘娘觉得，这宫里还有比尚仪局更懂规矩的地方？”
范清婉没有躲，任由那香囊悬在半空。
她的视线落在香囊底部的针脚上，那里藏着一缕断发，黑得发亮，带着死气沉沉的腥甜。
这就是诅咒。
一旦收下，明日晨省，她必将被废黜位分，甚至可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深宫之中。
“姑姑。”范清婉轻声开口，语速平缓，仿佛在讨论今日的天气，“这香囊做得确实精巧，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乔姑姑那张因激动而略显扭曲的脸。
“只是这丝线缠得太紧，恐伤了持物之人的福气。”
乔姑姑眉头一皱，眼中的杀意更盛：“娘娘若是不喜，大可扔了它。但规矩就是规矩，您今日若不收下，休怪本宫不懂情面。”
范清婉知道，这不是商量，是最后通牒。
她必须在这片刻之间做出决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丝绸表面，一股寒意瞬间窜入心底。
接过香囊的瞬间，她的指尖被那缕藏在里面的断发刺痛，鲜血渗出，染红了香囊的一角。
乔姑姑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范清婉跪地求饶的模样。
“娘娘既已收下，便好自为之吧。”乔姑姑转身欲走，裙摆带起一阵冷风。
范清婉握紧手中的香囊，指节泛白，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她不能留着这东西，也不能当众烧毁，那样只会坐实了她心虚的证据。
她需要毁掉一样东西，来掩盖这一切。
范清婉松开手，那枚御赐的玉佩从袖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两半。
清脆的碎裂声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哎呀。”范清婉故作惊慌，蹲下身去捡那些碎片，“这玉佩本是母亲遗物，方才一时失手……”
乔姑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范清婉手中沾血的香囊。
“娘娘真是粗心。”乔姑姑淡淡说道，“不过，既然香囊已收，那便随您处置吧。只是别忘了，明日的晨省，别丢了皇家的脸面。”
说完，乔姑姑大步离去，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小翠冲过来扶住范清婉，声音带着哭腔：“主子，那香囊里……”
范清婉站起身，将碎玉片紧紧攥在手心，刺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把它收好。”范清婉低声说道，目光幽深，“明日，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香囊是我‘不小心’弄脏的，而非我主动接受。”
小翠一愣，随即明白了主子的意思，连忙点头退下收拾残局。
范清婉独自站在偏殿中央，听着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香囊，那缕断发在黑暗中似乎微微蠕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缕断发究竟从何而来，只知道它背后隐藏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可怕。
雨势渐大，打湿了窗纸，也模糊了夜色中的宫墙。
范清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缕断发的寒意压入心底最深处。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