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盏茶凉透时,掌事姑姑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将一只绣着缠枝莲的香囊轻轻放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余婉垂着眼,视线落在那抹暗紫色的缎面上。窗外秋意正浓,枯叶拍打窗棂的声音细碎而急促,像极了此刻她心头乱撞的鼓点。但她只是微微欠身,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谢姑姑赏。”
彭姑姑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窗边,深紫色的袄裙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手里那串紫檀念珠被她捏得咯吱作响。那双布满细纹的眼睛透过窗纸的缝隙,死死盯着余婉的一举一动,仿佛在等待猎物落入陷阱后的最后一声哀鸣。
“娘娘身子弱,这香囊里塞了安神的中草药,夜里闻着静心。”彭姑姑的语气尖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可别像昨夜那样,连杯茶都端不稳,冲撞了圣驾。若是再犯,老奴可不敢保证还能替您遮掩一二。”
余婉指尖微颤,却稳稳地接过了那只香囊。昨夜失仪,皇帝冷脸离去,满宫都在等着看这位新晋嫔妃的笑话。若不在明日早朝前自证清白,她将被贬为浣衣局杂役,永无翻身之日。
“姑姑言重了。”余婉抬起眼帘,嘴角噙着一抹温婉的笑意,眼神却清澈见底,“昨夜风大,是奴婢手滑。多亏姑姑及时搀扶,才未酿成大祸。这份恩情,奴婢铭记于心。”
她故意将“搀扶”二字咬得极重。
彭姑姑握着念珠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昨夜她醉酒失态,不仅自己丑态百出,还借着酒劲打翻了余婉手中的茶水,导致余婉衣衫湿透、发髻凌乱,最终被皇帝视为不敬。如今余婉提此事,是在提醒她:那场“意外”,其实是人为。
“哼,记恩就好。”彭姑姑冷哼一声,转身欲走,却在门口停住脚步,“娘娘好生歇息。明日早朝后,内务府会来收走您的‘罪证’。若是查不出个所以然……”
她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余婉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确认那扇厚重的木门彻底合拢,她才缓缓直起身子。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余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拿起案几上的香囊。
这是一只做工精细的香囊,外层是苏杭进贡的云锦,针脚细密,缠枝莲的花纹栩栩如生。若是旁人看来,这不过是一件寻常的赏赐之物,甚至带着几分恭维的意味。
但余婉知道,彭姑姑从不送无缘无故的礼物。尤其是当这个礼物出现在一个即将被定罪的人手中时。
她将香囊拿到烛火旁,细细端详。烛火摇曳,映得那云锦上的莲花光影浮动,宛如鬼魅。余婉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香囊的边缘。触感光滑,没有任何异样。
然而,当她指尖触碰到香囊底部的接缝处时,动作忽然顿住了。
那里的丝线似乎比别处粗糙了一些。
余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假装在欣赏香囊上的花纹,实则用指甲轻轻抠弄着那处接缝。
一下,两下。
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余婉屏住呼吸,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异样感——那里有一层薄薄的内衬,被特意缝制得有些松动。
这不是普通的赏赐。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余婉的脑海中闪过昨夜的情景。彭姑姑醉醺醺地闯入她的偏殿,打着哈欠说要给她送“安神香”,随手便将这只香囊扔在了桌上。当时余婉并未在意,只当是长辈对新人的关照。如今想来,那看似随意的举动中,藏着多少算计?
她必须打开它。
但不能在这里打开。窗外还有彭姑姑的眼线,任何异常的动静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余婉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梳妆台上的铜镜上。镜面蒙着一层薄尘,映出她苍白而坚毅的脸庞。她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能让彭姑姑相信她只是在“欣赏”礼物的借口。
“姑姑真是大方。”余婉轻声自语,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窗外的耳朵听清,“这般精致的香囊,若是直接收起,反倒显得奴婢不识抬举。不如挂在床头,日日看着,也当是念着姑姑的好。”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即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彭姑姑走了。
余婉长舒一口气,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她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那是她平日用来固定发髻的普通银针,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武器。
她小心翼翼地挑开香囊底部的接缝。
随着针尖划破布料的细微声响,香囊的内衬缓缓裂开一道口子。一股淡淡的香气飘散出来,混合着陈旧的檀香味,让人闻之头晕。
余婉凑近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在内衬的夹层中,静静地躺着一缕头发。
那不是普通的头发。它只有半截,发梢呈现出焦黑的颜色,像是被火燎过一般。而在发根处,还缠绕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迹,早已干涸成暗红色。
余婉的指尖颤抖着伸向那缕断发。
她记得这种味道。这是宫中御花园角落里,那些被遗弃的废弃香炉烧剩下的灰烬味道。也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这种带着焦味的头发。
更重要的是,这缕头发的长度和质地,与她昨日在养心殿外廊上,因慌乱而掉落的那一缕长发,惊人地相似。
彭姑姑是想用这半截断发,坐实她“冲撞圣驾、心神不宁”的罪名?还是说,这头发根本不是她的?
余婉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她紧紧攥着那缕断发,指尖用力到几乎嵌入掌心。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如果她将香囊原封不动地交上去,彭姑姑只需指出这香囊是她送的,而香囊里发现了“不祥”的断发,她便百口莫辩。在那位多疑的皇帝眼中,这不仅是失仪,更是诅咒。
但如果她拒绝交出香囊,便是抗旨,罪加一等。
余婉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每一个可能的对策。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缕断发上,发梢的焦黑痕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为何要烧焦发梢?
是为了掩盖什么?还是为了制造某种特定的证据?
余婉睁开眼,眼中的迷茫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她拿起银针,将那缕断发重新塞回香囊的夹层中,并用针线仔细地将接缝缝合。
她的手很稳,针脚甚至比原来更加细密。
做完这一切,她将香囊重新放回案几中央,摆正位置,然后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让她清醒得更加彻底。
窗外,月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石板上,泛起一片清冷的白光。余婉知道,漫长的黑夜才刚刚开始。而她,必须在这黑暗中,找到那把能斩断枷锁的刀。
那半截断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且发梢有着烧焦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