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穿过听雪斋半掩的窗棂，卷起案头残烛的一缕青烟。酉时的更鼓刚敲过三遍，殿内的空气便沉得像灌了铅。石青端坐在紫檀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的锦缎，那上面绣着的折枝海棠已被她捏得有些发皱。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的鼓点。
“娘娘安。”
声音温软，却透着一股子冷意。阮姑姑提着灯笼跨进门槛，昏黄的光晕在她那张如常的面容上跳跃，映不出丝毫波澜。她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宫女，手里捧着托盘，盘中静静躺着一只香囊。
石青抬起眼，目光落在阮姑姑手中那串沉香木佛珠上。珠子被盘得油润光亮，随着她垂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姑姑深夜驾临，可是皇后那边有了新吩咐？”石青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半分惊慌，只是语速比平日慢了些许。
阮姑姑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扫视了一圈四周。她的眼神低垂，看似在看地面上的金砖，实则将每一个角落、每一张侍女的脸色都收入眼底。确认无人敢逾矩后，她才缓缓上前，将那只香囊轻轻放在石青面前的几案上。
“皇后娘娘身子乏，早些歇息了。”阮姑姑抬起眼皮，那双眸子深不见底，“只是听闻娘娘昨夜有些‘不适’，特意命老奴送来这枚苏绣香囊，说是能安神定魄，助娘娘好生睡一觉。”
“不适”二字，她说得极轻，却像两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石青的耳膜。
石青的心跳漏了一拍。昨夜梦游时究竟说了什么？那句模糊不清的低语，是否真的传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耳中？若不能在今夜理清头绪，明日晨昏定省时，等待她的将是“失言”或“妖异”的处置。在这后宫之中，这两样罪名，足以让人万劫不复。
“劳皇后挂心。”石青站起身，福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只是妾身昨夜确是贪凉，染了风寒，并非其他。这香囊……妾身惶恐受之。”
“娘娘客气了。”阮姑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皇后说，这香囊乃是用宫中秘制的香料填充，内里还藏了一物，最是灵验。娘娘不妨看看？”
说着，她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香囊。
石青垂眸看去。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香囊，苏绣工艺精湛，面上绣着两朵并蒂莲，花瓣层层叠叠，娇艳欲滴。然而在那莲叶之下，隐约可见一丝暗红色的丝线纠缠其中，像是某种隐秘的图腾。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香囊的瞬间，一股温热从掌心传来。那温度并不自然，倒像是刚从谁的手心里拿出来，带着活人的体温。
石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姑姑这是什么意思？”她抬起头，语气依旧克制，但反问句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皇后赏赐之物，向来是直接送入寝殿，何须姑姑亲手递送？又何必特意强调‘内里藏物’？”
阮姑姑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恢复了平静。她捏着佛珠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娘娘多虑了。”阮姑姑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皇后娘娘体恤娘娘位分尚浅，怕这香囊太过贵重，娘娘不敢收，故而让老奴亲自送达，以证清白。至于那‘内里藏物’……不过是皇后的一点心意罢了。”
“心意？”石青轻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清冷，“皇后娘娘的心意，总是这般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阮姑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她身后的两名宫女更是屏住呼吸，连衣角的褶皱都不敢动一下。
石青知道，她在等。等她自己伸手去拿，等她自己揭开那层伪装。
这是一场试探。也是一场警告。
若她拒绝，便是驳皇后的面子，是抗旨；若她接受，便是默认了自己“心神不宁”，坐实了梦游的嫌疑。
石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她知道，此刻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唯有迎难而上，才能在这迷雾重重的宫廷中找到一线生机。
她伸出右手，指尖颤抖着——那是极力压抑下的生理反应——轻轻拈起了那只香囊。
触感柔软，丝绸的纹理细腻顺滑。但随着手指的用力，她感觉到香囊底部有一处突兀的硬块。那不是香料的颗粒感，而是一截细长、坚硬的东西。
石青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装作仔细端详的样子，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着香囊的边缘。那一瞬间，她闻到了淡淡的沉香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
那是血的味道。
石青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想起昨夜梦中那股浓烈的血腥味，还有自己手中紧紧攥着的一缕头发。
难道……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娘娘，若是喜欢，便收好吧。”阮姑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催促，“夜深露重，老奴就不打扰娘娘歇息了。只是……娘娘切记，有些东西，看得见，未必是福气；看不见，也未必是祸事。”
说完，她转身欲走。
“等等。”石青突然开口。
阮姑姑停下脚步，背影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转过身：“娘娘还有何吩咐？”
石青握着香囊的手心已满是冷汗。她看着阮姑姑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忽然问道：“姑姑可知，这并蒂莲，为何要绣成双生双死之态？”
阮姑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娘娘说笑了。并蒂莲象征夫妻和睦，生生不息，怎会是双生双死？”
“是吗？”石青淡淡一笑，将那香囊紧紧握在掌心，感受着那截硬物硌手的疼痛，“可妾身总觉得，这莲花根部，似乎缠着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阮姑姑沉默了片刻，终于抬起头，直视着石青的眼睛。那双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些许复杂的情绪——是怜悯？是嘲讽？还是恐惧？
“娘娘想多了。”阮姑姑轻声说道，“老奴告退。”
说罢，她不再停留，领着两名宫女匆匆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长廊尽头。
石青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殿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香囊。那枚绣着并蒂莲却藏有一缕青丝的苏绣香囊，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温热如初。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它不再仅仅是一件赏赐之物。
它是一个秘密，一个诅咒，也是一个陷阱。
石青缓缓松开手，任由香囊滚落在几案上。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的寒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的沉闷。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枚香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面对。
她走回几案前，重新拿起香囊。这一次，她的手不再颤抖。她用指甲轻轻挑开香囊底部的针脚，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一般。
随着针脚的松动，一缕黑色的长发从缝隙中滑落出来。
石青捡起那缕头发，凑近烛光仔细端详。
发质柔顺，色泽乌黑，与她自己的头发并无二致。但在发梢处，她却看到了一抹焦黑的痕迹。
那是被火燎过的痕迹。
石青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为什么这根断发的发梢，有着被火燎过的焦黑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