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局掌事太监李德全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盒，盒盖掀开一角，露出里面一只绣工极密的苏绣香囊。
那香囊是谭清婉亲手所制，用的是江南进贡的素绉缎，针脚细密得令人窒息。此刻，它静静地躺在红绒垫上，像是一枚等待被审判的棋子。
养心殿偏殿内的空气凝滞如铅。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翻滚，却照不亮这方寸之地的阴冷。
太后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皮微垂，仿佛对这场即将发生的腥风血雨毫无兴趣，只是偶尔抬起眼帘，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殿内众人。
皇帝靠在龙椅一侧，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神色淡漠，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码。
而尹贵妃，一身织金孔雀羽线披风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泽。她手里捏着一串沉香佛珠，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轻蔑地落在谭清婉身上，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妃嫔，更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谭清婉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膝盖早已麻木，但她背脊挺得笔直。
她知道，今日若是走不出去，便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臣妾参见太后，陛下。”谭清婉声音轻柔，如同春风拂过柳梢，听不出丝毫颤抖。
“免礼。”太后的声音威严而简短，“李德全，呈上来吧。”
李公公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遵旨——”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紫檀木盒上前，每一步都走得极慢，仿佛在享受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
当他走到御案前，故意停顿了一下，才缓缓打开盒盖。
“此乃谭答应新制的‘沉水安息香’，据说是为了孝敬太后，祈求太后福寿安康。”李公公一边说着，一边用镊子夹起那只香囊，高高举起，“只是……”
他的话音一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臣在整理库房时，发现这香囊的系带处，竟缠着一缕断发。”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大殿中炸响。
周围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倒吸一口凉气，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谭清婉的心猛地一沉，但她的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她知道这一招。
尹贵妃买通了她身边的绣娘，在那香囊的夹层里缝入了断发。只要这断发出现，无论是不是她的，都足以坐实她“私通外臣”或“行巫蛊之术”的罪名。
在古代后宫，头发是最为私密之物，若与外人头发混杂，便是最大的禁忌。
“大胆！”皇帝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和厌恶，“谭清婉，你可知罪？”
谭清婉叩首，额头触地，冰凉的金砖让她清醒了几分。
“臣妾冤枉。”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清晰，“这香囊确实是臣妾所制，但这缕断发……绝非臣妾所有。”
“哦？”尹贵妃轻笑一声，手中的佛珠拨弄得更响了，“妹妹这话倒是有趣。香囊是你做的，头发又是从你香囊里找出来的，难道还能是无中生有不成？莫非是有人潜入你的寝宫，偷了你的头发，再栽赃给你？”
她步步紧逼，眼神中满是挑衅。
谭清婉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尹贵妃，轻声说道：“贵妃娘娘说得是。只是，这头发是从香囊的暗格里取出的，而非系带处。李公公方才说，是在系带处发现的断发，不知是否记错了？”
李公公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袖口。
尹贵妃眉头微皱，随即笑道：“妹妹好记性。不过，无论是系带还是暗格，这头发确实是从你的香囊里出来的，不是吗？”
“是的。”谭清婉承认得很干脆，“但这并不能证明头发是我的。”
“怎么不能？”尹贵妃提高了音量，“除了你，谁还会把头发藏在香囊里？除非……你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向某位男子传递情意，或是施展什么邪术！”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变大。
“听说谭答应最近常去御花园的凉亭……”
“是啊，而且她身边的那个贴身宫女，好像和一个侍卫走得挺近……”
这些窃窃私语如同苍蝇一般，嗡嗡作响，钻进谭清婉的耳朵里。
她咬了咬舌尖，剧痛让她保持绝对的冷静。
她知道，现在辩解任何话都是苍白的。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证据就是真理。
除非……她能改变这个“证据”的性质。
“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谭清婉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皇帝挑眉：“讲。”
谭清婉缓缓站起身，尽管双腿仍在颤抖，但她站得稳如泰山。
“这香囊中的头发，颜色黑亮，光泽异于常人。”她指着那缕断发，语气平淡，“寻常人的头发，历经风吹日晒，多有枯黄断裂之态。而这缕头发，柔顺光亮，甚至带着淡淡的硫磺味。”
她顿了顿，看向李公公：“李公公，您刚才说，这头发是您从香囊的系带处发现的。那么，请问您是如何发现它的？是用眼睛看到的，还是用手摸到的？”
李公公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他硬着头皮道：“自然是用手摸到的，系带有些粗糙，臣妾……臣妾觉得不对劲，便拆开来看，这才发现了这缕头发。”
“原来如此。”谭清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既然李公公是用手摸到并拆开的，那么，这头发的位置，就值得商榷了。”
“什么意思？”尹贵妃心中升起一股不安，但面上依旧镇定。
谭清婉走近御案，并没有触碰香囊，而是站在三步之外，恭敬地说道：“若这头发真是臣妾不慎掉落，混入香囊，应当是在香囊内部，或者粘附在内衬之上。然而，李公公却说它缠绕在系带处，且需要拆开系带才能发现。”
她转头看向太后，声音轻柔却坚定：“太后明鉴，若是无意掉落，何须特意缠绕在系带最显眼之处？这分明是有人刻意放置，为了让他人一眼就能发现。”
“放肆！”李公公喝道，“你这意思是，本公公故意陷害你？”
“臣妾不敢。”谭清婉低头，“臣妾只是陈述事实。这头发的位置，太过刻意，反倒显得可疑。”
皇帝眯起眼睛，手指停止了敲击。
“继续说。”他的声音低沉。
谭清婉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此外，这头发的味道，带着淡淡的硫磺味。”她再次强调，“硫磺，常用于炼丹，亦可用于制作火药。若将此物放入香囊，意在何为？是想引起火灾，还是想暗示某种诅咒？”
殿内一片哗然。
尹贵妃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没想到谭清婉会扯到硫磺和火药上。
“你胡说！”尹贵妃尖叫道，“那头发明明就是普通的头发，哪里有什么硫磺味！定是你为了脱罪，信口雌黄！”
“是吗？”谭清婉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轻轻掩住口鼻，做出一副嫌弃的模样，“臣妾闻到了，这味道确实有些刺鼻。或许，是因为这头发经过了特殊的处理，比如用硫磺熏过，以保持其色泽光亮，便于伪装。”
她看着尹贵妃，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姐姐，你说这头发是谁的？若是姐姐的，为何会有硫磺味？若是别人的，又为何会出现在臣妾的香囊里，还特意放在系带处？”
尹贵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确实让人将那头发用硫磺水浸泡过，以使其看起来更加乌黑发亮，像是精心保养过的贵妇人的头发，从而增加可信度。但她没想到，谭清婉竟然能闻到这股味道。
太后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手中的佛珠停了下来。
“够了。”她淡淡地说道，“李德全，将这香囊放入焚香铜炉中。”
李公公一愣：“太后，这……”
“朕说过，暂留香囊于案上，不准任何人触碰。”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冷漠，“但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不如让真相在火中显现。”
他看向谭清婉：“谭清婉，你若清白，便不怕火烧。若其中有鬼，火自会告诉你答案。”
谭清婉心中一凛。
她知道，皇帝这是在给她机会，也是在给尹贵妃机会。
如果香囊中真的只有头发，那么火烧之后，头发只会变成灰烬，无法证明任何东西。
但如果香囊中有机关，或者有其他的秘密，火烧之后，或许会有不同的结果。
她跪在地上，叩首：“臣妾遵旨。”
李公公战战兢兢地将香囊放入旁边的焚香铜炉中。
那铜炉是纯铜打造，古朴厚重，炉底铺了一层炭火，正烧得通红。
香囊落入炉中，发出轻微的“嗤”的一声，随后便被火焰吞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那团跳跃的火苗。
尹贵妃紧紧攥着佛珠，指节泛白。
谭清婉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香囊在火焰中逐渐变形，丝线燃烧，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
那不是沉水香的香味，而是一种……焦糊味，混合着淡淡的甜味。
“怎么回事？”皇帝皱眉。
李公公凑近看了看，惊恐地发现，那香囊并没有完全烧毁，反而因为高温，内部的填充物开始渗出黑色的液体。
那液体顺着香囊的缝隙滴落，在铜炉底部汇聚成一滩黑泥。
而在黑泥之中，隐约可见几缕黑色的东西，正在慢慢舒展。
那是头发。
但不是普通的头发。
那些头发在受热后，竟然开始卷曲、变长，并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色光泽，比寻常人的头发要黑亮许多，像是特意染过。
更可怕的是，随着头发的舒展，从那黑泥中渗出了一股浓烈的异味，那味道腥臭难闻，令人作呕。
“这是什么？”太后厌恶地挥了挥手，示意宫人撤下窗户通风。
谭清婉心中一动。
她知道，这就是她赌的最后一把。
那香囊的内部，并非简单的填充香料，而是藏有一个小小的机关。
那个机关里，藏着尹贵妃的心腹绣娘偷偷放入的一种特殊粉末，这种粉末遇热便会分解，释放出腥臭味，并让头发发生化学变化，变得更加显眼和诡异。
这是一种极其隐蔽的巫蛊手段，旨在通过气味和形态的变化，制造恐怖氛围，从而指控谭清婉行邪术。
但现在，这个阴谋暴露了。
因为那头发，太黑亮了，黑得不正常，亮得不自然。
“这……”李公公吓得瘫软在地，“这……这头发……”
尹贵妃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她没想到，谭清婉竟然早就知道了这个陷阱的存在，并且提前做好了准备，甚至可能在香囊中加入了中和剂，导致这种反应变得如此明显。
或者说，这正是谭清婉想要的效果。
她要用这明显的异常，来反证这头发是被人刻意伪造的。
因为只有伪造的东西，才会出现这种违背常理的现象。
谭清婉抬起头，看着面色如土的尹贵妃，轻声说道：“姐姐，这头发，似乎不太对劲呢。”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尹贵妃的心上。
皇帝站起身，走到铜炉前，仔细观察着那缕黑亮的头发。
“这头发，为何如此黑亮？”他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
谭清婉跪在地上，目光追随着皇帝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回陛下，臣妾愚钝，也不明白为何这头发会比寻常人的要黑亮许多，像是特意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