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阳光早已沉入宫墙之下，残存的最后一抹余晖被厚重的云层吞没。
听雪斋内的空气冷得像冰窖里的铁器。
顾清婉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内侧那层薄薄的夹层。
那里空荡荡的。
断发已经被她捏碎，混着炭盆里尚未散尽的余温，化作了看不见的粉末。
但那种阴冷的触感，却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血脉爬上了她的脊背。
“主子……”小翠缩在角落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衣服……真能穿吗？”
顾清婉没有回头。
她站起身，拿起那件深红色的云锦斗篷。
布料沉重，带着一种诡异的滑腻感，仿佛上面附着了一层看不见的油脂。
她深吸一口气，将斗篷披在身上。
丝绸贴合肌肤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骤然钻入骨髓。
那不是冬日的寒冷，而是一种来自地底深处的、腐烂般的湿冷。
顾清婉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迅速稳住。
她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如纸，眼底是一片死寂的黑。
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姑姑。”
她对着镜子轻声唤道。
任姑姑站在门口，手里依旧把玩着那个绣着鸳鸯的荷包。
她眯着眼，目光像钩子一样在顾清婉身上刮过。
“怎么？还要奴婢帮你更衣？”
“不必。”
顾清婉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劳姑姑挂心，奴婢已换好。”
任姑姑冷哼一声，脚步未动。
“圣上巡幸养心殿，最重仪态。若是出了岔子，可别怪内务府没提醒过你。”
“奴婢明白。”
顾清婉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
“只是……”
她顿了顿，抬起手，整理了一下鬓角。
那里空空如也。
断发已逝，但警告犹在。
“姑姑这荷包上的鸳鸯，似乎少了一只。”
任姑姑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低头看去。
那只原本成双成对的鸳鸯，此刻竟然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只。
另一只的丝线不知何时断了，松垮地垂在那里，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你……”
任姑姑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她死死盯着顾清婉，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是意外。”
“是吗？”
顾清婉轻笑一声，声音柔得像水，却冷得像冰。
“那便祝姑姑今晚，也能如意吉祥。”
说完，她不再看任姑姑那张扭曲的脸。
转身走出了听雪斋。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任姑姑站在原地，手中的荷包被捏得变形。
她看着顾清婉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
通往养心殿的长廊，蜿蜒曲折，如同一条吞噬光明的蛇。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风起了。
细碎的冰雹打在青石板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顾清婉走在前面，步伐平稳。
身上的红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是凝固的血迹。
那股阴冷的气息，随着她的走动，逐渐扩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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