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将一叠厚重的云锦冬衣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落了上面的一层薄灰。
冰雹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像是某种急促的倒计时。
听雪斋内没有生炭，寒气顺着地砖的缝隙往上爬，一点点啃噬着顾清婉的脚踝。她跪在冰冷的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被风雪压弯却未折断的枯竹。
任姑姑站在门口，手里把玩着一个绣满鸳鸯的荷包。那针脚细密，鸳鸯成双，与她那张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脸格格不入。
“娘娘，”任姑姑的声音尖利短促，像是指甲刮过瓷碗，“外头风大，旧衣裳不合身了。这是内务府新送来的‘恩赏’，说是赵贵人特意吩咐，要您今晚穿着去侍寝。”
顾清婉垂着眼帘，视线落在自己冻得青紫的手指上。
她不敢抬头。直视这位掌事姑姑的眼睛，是一种僭越，也是一种挑衅。在这深宫里，低头是为了活着，但低头的姿态，藏着多少算计，只有她自己知道。
“谢姑姑恩典。”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任姑姑冷笑一声，并没有立刻退下的意思。她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这衣服，可是金贵得很。”任姑姑伸出那只骨节粗大的手，指尖在层层叠叠的云锦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赵贵人说了，若是穿不出身，或是出了什么岔子……”
她没有说完后半句。
但在场的两个人都明白，没说完的话，往往比说出来的更致命。抗旨不遵，是死罪。而今晚，正是那位大人巡幸的日子。
小翠在一旁急得眼圈发红，想要上前帮忙整理衣物，却被任姑姑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滚下去。”任姑姑喝道，“没规矩的东西。娘娘更衣，岂容旁人插手？若是弄脏了这件衣裳，你们两个担待得起吗？”
小翠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咬着牙退到了角落，双手紧紧绞着衣角。
顾清婉看着小翠无助的样子，心中泛起一阵酸楚，但她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她知道，此刻任何情绪的流露，都会成为别人手中的把柄。
她缓缓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跪姿而麻木刺痛。她走到案几前，伸手去触碰那件冬衣。
指尖触碰到云锦的瞬间，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心脏。
这衣服太冷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寒冷，而是一种带着黏腻感的阴冷，仿佛里面裹着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顾清婉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强压下心中涌起的异样感，开始解开外层的大氅。动作缓慢而谨慎，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拆弹。
任姑姑就站在旁边，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愉悦。
她在等。
等顾清婉失仪，等她惊慌失措，等她因为恐惧而露出破绽。
顾清婉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想起姐姐临终前的话：“婉儿，在这宫里，活着比尊严重要。”
尊严？
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尊严是最无用的东西。能保住性命的，才是真本事。
她拿起那件沉重的云锦冬袍，准备往身上披。
就在衣袖滑落的瞬间，她的指尖似乎勾到了什么。
很细微的感觉，像是丝绸下藏着一根极细的线，又或者是……头发。
顾清婉的动作顿住了半秒。
那一瞬，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冰雹声似乎都远去，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咚、咚、咚。*
她不敢动。
任姑姑的目光紧紧锁在她的脸上，捕捉着她每一丝表情的变化。“怎么了？娘娘是嫌弃这衣裳不好吗？”
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嘲讽。
顾清婉抬起眼帘，第一次正视任姑姑。她的眼神平静如水，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姑姑多虑了。”她轻声说道，“只是这衣裳太重，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倒是姑姑手里的荷包，绣得真好，鸳鸯成双，羡煞旁人。”
这句话看似恭维，实则暗藏机锋。
鸳鸯成双，寓意团圆美满。可在这充满杀机的后宫，谁又能真正拥有这份圆满？
任姑姑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冷哼一声：“娘娘倒是会说话。既然喜欢，改日我也让人给您绣一个。”
说着，她收回了目光，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衣服上。
顾清婉趁机低下头，借着整理领口的动作，迅速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那根异样的东西。
触感柔软，略带弹性。
是一根头发。
黑色的，发梢处还系着一枚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绳结。
顾清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根头发……怎么会在这里？
她记得，姐姐生前最爱用这种红绳系头发。姐姐死后，所有的遗物都被销毁，唯独这一缕头发，被她偷偷藏在了贴身的小盒子里，从未示人。
难道……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强行掐灭。
不可能。
除非有人早就盯上了她，甚至连她姐姐的遗物都清楚得一清二楚。
这是一个警告，还是一个诅咒？
顾清婉感到一阵眩晕。她必须把这根头发处理掉，或者……利用它。
直接扔掉，会被任姑姑发现。
藏在袖子里，万一被发现，就是死罪。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表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顺从的模样。
“姑姑，”顾清婉一边将冬袍穿上，一边柔声问道，“这衣服的内衬，似乎有些厚？”
任姑姑挑了挑眉，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衣服的夹层：“那是为了保暖。娘娘身子弱，受不得寒。这可是用了最好的狐皮做的，暖和着呢。”
她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按在顾清婉的肩膀上，用力捏了一下。
疼。
但这疼痛让顾清婉更加清醒。
“多谢姑姑关心。”顾清婉忍住痛意，微笑着说道，“只是这衣服有些沉，奴婢怕是穿不稳当。若是不慎滑落，惊扰了贵人，那可就不好了。”
这是在试探。
试探任姑姑是否真的在意这件衣服的细节，还是只在意她的出丑。
任姑姑眯起眼睛，盯着顾清婉看了许久。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任姑姑松开了手，后退一步。
“娘娘小心些便是。”她淡淡地说道，“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也别怪我没提醒您。毕竟，今晚的侍寝，关乎您的前程。”
说完，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哦，对了。”任姑姑的语气变得漫不经心，“这衣服里的针脚，都是老姐妹们一针一线缝进去的。她们都说，这衣服有福气，能挡灾。娘娘好生穿着，别辜负了她们的一片心意。”
这话听着吉祥，却让顾清婉背后的冷汗浸透了内衣。
挡灾？
什么样的灾，需要用一根藏在袖口夹层的断发来挡？
任姑姑走了。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却隔绝不了屋内那股压抑到极点的气氛。
小翠立刻扑过来，抓住顾清婉的手：“主子！您没事吧？刚才那个老虔婆吓死我了！”
顾清婉没有回答。
她的手心全是汗，那根断发已经被她紧紧攥在掌心，尖锐的发梢刺破了皮肤，渗出一丝血迹。
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面色苍白，眼神空洞，但那双眼底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苗。
她慢慢松开手掌。
那根黑色的断发静静地躺在她的掌纹里，红绳结像一只微小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她。
顾清婉拿起剪刀。
剪刀冰冷，映出她扭曲的面容。
她犹豫了一瞬。
剪断它？
不。
这是证据。
也是武器。
如果现在剪断，就等于承认自己害怕，承认自己心虚。
任姑姑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要看她慌乱，看她崩溃。
她不能如他所愿。
顾清婉放下剪刀，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针。
她将断发仔细地穿进针孔，然后对着灯光，看清了那红绳结上的微小纹路——那是一个“赵”字的变体。
赵贵人。
原来如此。
这不是简单的打压，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顾清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迷茫消散殆尽。
她拿起那件沉重的云锦冬袍，将其完全穿好。
衣服的重量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像是一座山。
但她站得更直了。
她走到铜镜前，整理好鬓角的碎发，最后看了一眼那根已经缝合进袖口夹层里的断发。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凸起，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任姑姑看见了。
或者说，她希望我看见。
顾清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很好。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她伸出手，解开了第一个盘扣。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着盘扣的松动，袖口微微敞开。
一缕黑色的东西，顺着光滑的丝绸表面，无声地滑落出来。
它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