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开合的脆响，在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李总管手里那把金剪子，正咔嚓咔嚓地裁着新到的蜀锦。声音很轻，却像针尖一样，一下下扎在邓婉的耳膜上。她端坐在紫檀木榻前，背脊挺得笔直，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窗外细雪无声飘落，将东偏殿的天地染成一片惨白。屋内炭火正旺，熏得人有些昏沉，但那股子陈旧的脂粉味，混着程姑姑身上那股子阴冷的沉香，却让人清醒得发疼。
今日是贵妃娘娘寿宴前的最后一次更衣。
若是这身冬衣出了岔子，便是大不敬。在大周朝的后宫，失仪不是罚俸那么简单，那是死罪。邓婉知道，自己这个刚入宫的贵人，就像案板上的鱼，随时等着被人翻面、撒盐。
程姑姑站在三步之外，深紫缎面的袄子裹着她丰腴的身躯，手指上两枚厚重的翡翠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眼神锐利如刀，像是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兔子。
“娘娘，时辰不早了。”程姑姑终于开口，声音尖酸，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这身衣服是老奴亲手缝制的，料子是内务府挑了半个月的云锦。您若是不喜，现在换还来得及。”
邓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托盘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鹤氅上。衣服很美，银线绣成的仙鹤展翅欲飞，领口处更是用了最细腻的苏绣，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缝隙。但在邓婉眼里，那哪里是华服，分明是一张张开的网。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丝绸。
那一瞬间，她的手抖了一下。
极细微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程姑姑看见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
小翠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上前又不敢动。她是邓婉陪嫁过来的丫鬟，胆小怕事，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李总管则慢悠悠地修剪着手中的烛花，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他收了程姑姑的好处，自然要看好戏。
邓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指尖的颤栗。
她拿起衣服，缓缓穿上。
丝滑的触感贴着肌肤，带来一阵战栗。她动作很慢，每一个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程姑姑在一旁盯着，眼神里的恶意毫不掩饰。她在等，等邓婉露怯，等邓婉手忙脚乱，等她因为紧张而穿错衣裳，然后顺理成章地以“心术不正、粗鄙无礼”为由，将她从贵妃寿宴的名单上划掉。
衣领贴合颈部的瞬间，邓婉的手指探入了内侧。
那里有一处异物。
冰凉，坚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韧性。
不是线头，不是布结。
是一根头发。
邓婉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停下动作。相反，她的呼吸变得更加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住那根头发，感受着它粗糙的边缘。
这根头发不属于她。也不属于这件衣服原本的主人。
它太长了，黑得发亮，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邓婉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被冰冷的理智压了下去。她知道这是谁的东西。程姑姑那个已故的宠妾，生前最爱留一头长发，据说死后还要烧给阴间做盘缠。
程姑姑把它缝进了领口。
是用诅咒吗？还是单纯的恶心人？
不管是什么，邓婉都不能退。退了，就是认输。退了，今晚过后，她在这个宫里就再也抬不起头。
“程姑姑。”邓婉转过身，语气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程姑姑挑眉：“娘娘有何吩咐？”
“这领口的针脚，似乎有些松了。”邓婉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衣领内侧的那一处，“若是走起路来，掉了线，岂不是显得咱们东偏殿管理不力？”
程姑姑的眼神骤然一冷。
“娘娘说笑了。”程姑姑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摸那处领口，“老奴亲自检查过，绝无此事。娘娘莫要多心。”
她的意图很明显：否认，并且强行让邓婉相信衣服没问题。如果邓婉坚持说有问题，那就是刁难长辈；如果邓婉不再追究，那就是默认接受这件藏着私心的衣服。
这是一个死局。
邓婉看着程姑姑伸过来的手，那两枚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反驳。
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程姑姑的手指触碰到衣领。
就在程姑姑的手指即将碰到那根头发的瞬间，邓婉突然动了。
她的手快得像一道闪电。
指尖精准地捏住了那根头发的一端，轻轻一扯。
嘶啦。
一声极轻微的布料撕裂声响起。
程姑姑的手僵在半空。
邓婉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捏着的那一缕黑发。它从领口的夹层里被扯了出来，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微微晃动。
空气凝固了。
小翠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李总管手里的烛花剪停在了半空，眼睛瞪得老大。
程姑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娘娘！”她厉声喝道，“您这是做什么！弄坏了娘娘的御赐之物，您担待得起吗？”
邓婉抬起头，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她将那根头发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才看向程姑姑。
“程姑姑说得好。”邓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衣服确实有问题。只不过，问题不在针脚。”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在这领口里，藏着一根不该出现的头发。程姑姑，您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程姑姑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没想到邓婉会直接拆穿，更没想到邓婉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我……”程姑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颤抖，“这是……这是老奴不小心……”
“不小心？”邓婉打断了她，语气中带着一丝反问，“内务府的规矩，衣服缝制完毕，需经三道查验。一根长发，能躲过三道查验？程姑姑，您是掌事姑姑，莫非是故意忘了查验，还是……”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幽深地盯着程姑姑。
“还是借着查验的机会，放了什么东西进去？”
程姑姑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她最怕的就是别人提到“诅咒”二字。这根头发，是她为了压制邓婉的气运，特意找阴阳先生加持过的。她以为做得隐秘，没想到会被邓婉一眼识破。
“娘娘误会了。”程姑姑强撑着镇定，但声音已经变了调，“这……这定是制作时留下的残次品。老奴这就让人拿去重做！”
“重做？”邓婉摇了摇头，“来不及了。贵妃娘娘的寿宴，明日辰时便开始。若是现在去重做，不仅赶不及，还会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她向前迈了一步，逼近程姑姑。
程姑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背撞在了身后的屏风上。
邓婉看着她惊恐的眼神，心中冷笑。
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她不拆穿诅咒的事，那样会打草惊蛇，也会让自己陷入被动。她只提“头发”，不提“诅咒”。让程姑姑自己去猜，去怕，去慌。
在这后宫里，恐惧比真相更可怕。
“不过，”邓婉话锋一转，语气忽然柔和下来，“既然发现了问题，总得有个说法。程姑姑，您说是吗？”
程姑姑浑身一震。
她听懂了邓婉的意思。
这不是揭发，这是交易。
邓婉要的不是公道，是利益。
程姑姑咬了咬牙，最终低下了头。
“娘娘明鉴。”程姑姑的声音沙哑，“是老奴疏忽。这衣服……老奴愿自掏腰包，赔娘娘一件新的。另外，每月月例，老奴愿为娘娘多送两份补品。”
邓婉看着地上的程姑姑，心里没有丝毫快感。
只有深深的疲惫。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程姑姑不会善罢甘休，李总管也不会袖手旁观。但这根头发，成了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第一块站稳脚跟的基石。
她将那根头发随手扔进旁边的铜盆里。
火焰舔舐着黑色的发丝，很快将其吞噬。
“不必了。”邓婉淡淡地说道，“衣服留着吧。只要洗干净，总能穿的。毕竟，省下来的银子，也能给宫里添置些物件。”
她转过身，走向窗边。
窗外，雪越下越大。
“李总管，”邓婉没有回头，声音清冷，“麻烦您去告诉内务府，这件衣服，本宫收下了。至于其他的，无需多言。”
李总管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行礼：“老奴遵命。”
他看了一眼地上狼狈的程姑姑，又看了一眼窗前那道孤傲的身影，叹了口气，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暖阁里只剩下邓婉和程姑姑两个人。
程姑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她看着邓婉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恨意和恐惧。
邓婉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
她抬起手，摸了摸颈间的皮肤。那里还残留着那根头发的触感，冰冷，刺骨。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只任人宰割的兔子。
她是一只狼。
哪怕只是一只幼狼，也足以撕咬猎物的喉咙。
邓婉闭上眼，听着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为何这根不属于任何人的头发，偏偏出现在只有程姑姑经手的针线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