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局送来的紫檀木匣被张嬷嬷双手捧在案几上，匣盖开启的瞬间，一股陈旧的腥气混着极淡的兰香扑面而来。那气味并不令人愉悦，反倒像极了深秋枯井里泛起的阴湿苔藓。顾婉宁端坐在镜前，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的软垫上，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珠翠首饰上，而是死死盯着那件刚刚铺开的蜀锦。
那是崔贵妃赏赐的“恩物”。
织物色泽如血，暗纹流转间似有鬼魅潜行。而在这一匹价值连城的蜀锦正中央，赫然缠着一缕黑发。发丝漆黑，却在光线下泛着一种死寂的青灰，像是从某种不洁之物上强行扯下，又像是被岁月风干后的残骸。
“娘娘，这是贵妃娘娘特意为您寻的‘福泽’。”张嬷嬷的声音尖利，刻意拔高了音调，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藏着精光，贪婪地扫视着顾婉宁的每一寸表情，寻找着惊慌、厌恶或是退缩的痕迹。
顾婉宁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入宫三月，这是她第一次正式请安，也是定调未来半年荣辱的关键时刻。崔贵妃此举，名为赏赐，实为试探。若是她表现出丝毫对这件衣物的嫌弃，便是驳了贵妃的面子；若是她表现出恐惧，便是心虚胆怯，日后便任人拿捏。
“张嬷嬷说笑了。”顾婉宁轻声开口，嗓音温婉柔和，听不出半分波澜，“本宫谢贵妃娘娘厚爱。只是这蜀锦……”
她顿了顿，抬起手，指尖悬在那缕断发上方半寸处，并未触碰，只是感受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寒意顺着指尖攀爬而上。
“只是这针脚似乎有些凌乱，莫不是尚宫局的手艺人粗心了？”
张嬷嬷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冷哼一声：“娘娘这话可折煞老奴了。贵妃娘娘亲自过目才送来的，怎会有错？倒是娘娘，若是不喜，大可退回，只是这中宫的规矩，赏下的东西，哪有退回的道理？”
她的眼神变得轻蔑而警觉，像是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她知道顾婉宁出身不高，根基浅薄，必定急于讨好皇后和贵妃以稳固地位。所以她才设下这个局：用带有诅咒意味的断发蜀锦，逼顾婉宁就范。若顾婉宁穿上，便是接受了这份晦气，日后若有什么不测，便是她自己命不好；若她不穿，便是抗旨不尊，直接得罪崔贵妃。
这是一道无解的死题。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两名贴身侍女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身体微微颤抖。她们都知道这蜀锦不对劲，甚至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但主子的命令就是天，她们只能沉默地站着，等待那个注定要发生的结果。
顾婉宁缓缓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没有尖叫，也没有丢弃蜀锦，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的举动。相反，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眼前只是一匹普通的丝绸。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捏起那缕断发。
指尖触碰到发丝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冰凉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心脏。那不是普通的头发，发根处还带着新鲜的血痂，红得刺眼，黑得深邃。每一根发丝都像是活物，在她指间微微颤动，试图缠绕住她的肌肤。
顾婉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缺。
“确实有些凌乱。”她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不过，乱中有致，别有一番风味。本宫最喜欢这种不拘一格的东西。”
说着，她当着张嬷嬷的面，将那缕断发轻轻夹入袖中的暗袋里。动作流畅自然，就像是在整理自己的衣袖一般随意。
张嬷嬷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她预想中的惊恐、呕吐、或者愤怒都没有出现。顾婉宁不仅没有拒绝，反而将那份诅咒随身携带。这是疯了吗？还是说，这个女人根本不怕死？
“娘娘真是……好雅兴。”张嬷嬷干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她没想到顾婉宁会如此镇定，更没想到她会做出如此反常的举动。按照常理，新晋嫔妃面对这种带有邪祟之物的赏赐，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
“嬷嬷过奖了。”顾婉宁转过身，任由侍女们帮她穿上这件蜀锦制成的宫装。布料贴合肌肤的那一刻，那种冰冷的触感更加明显，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紧紧扼住她的喉咙。
她感到一阵眩晕，胃部翻涌着强烈的恶心感。那是诅咒带来的生理反应。体内的气血开始躁动，仿佛有一股黑色的雾气在经脉中游走。但她咬紧牙关，强忍着痛苦，不让脸上露出一丝一毫的痛苦之色。
“走吧。”顾婉宁整理了一下鬓角，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走出寝殿时，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她的脸上。张嬷嬷跟在身后，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她看着顾婉宁挺拔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这个女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宫道上，寒风卷起落叶，发出枯脆的声响。顾婉宁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走得稳当而坚定。她能感觉到，那缕断发就在袖中，随着她的走动而摩擦着她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
但这痛楚，她却甘之如饴。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能在这吃人的后宫中继续走下去。崔贵妃想要看她出丑，想要用这件带有诅咒的衣服毁了她。可她偏不。她要穿着它，走进中宫，走进皇后的视线，走进这权力的漩涡中心。
既然无法逃避，那就将其化为己用。
这缕断发，是诅咒，也是武器。
只要她能承受住这份痛苦，只要她能在这场博弈中保持清醒，那么，这件蜀锦就不再是催命符，而是加身冕。
远处，中宫的钟声悠悠响起，沉闷而悠长，仿佛在宣告一场无声战争的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