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内的空气凝滞如胶,连烛火都似乎被这无声的压迫感压得矮了三分。陆婉跪在青砖地上,膝下是冰冷的石面,指尖却烫得像要滴出血来。她低垂着眼帘,睫毛轻颤,仿佛只是因跪得太久而有些发麻,实则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眸子,正死死盯着手中那只御赐的白瓷茶盏。
盏底粘着一缕黑发。
那发丝极细,乌黑如墨,却在烛光下泛着一层幽微的光泽。更令陆婉心脏骤停的,是那发丝间缠绕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沉水香。那是生母特有的味道,也是十年前废后案现场唯一留下的、除血痕外的痕迹。若这发丝是真的,那么当年那场“病逝”便绝非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陆婉。”
一道慵懒却带着刀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陆婉浑身一僵,不敢抬头,只将身子伏得更低:“奴婢在。”
“抬起头来。”祁昭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漫不经心的闲聊,却字字如钉,“本宫瞧你今日整理茶具,动作比往日迟缓了许多。莫不是……心里装着什么不该装的东西?”
陆婉缓缓抬头,目光依旧落在茶盏上,不敢与贵妃对视。这是宫女的规矩,更是保命的本能。“回主子,奴婢昨夜受寒,手有些抖,怕惊扰了主子的清梦,所以格外小心些。”
“哦?”祁昭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那枚血玉扳指在她白皙的指尖轻轻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手抖?本宫怎么看你眼神倒是挺亮堂。若是真的怕,怎敢在本宫面前藏拙?”
翠儿在一旁尖声附和,手里捏着另一只茶盏,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是啊,陆婉姐姐。您可是司茶宫女,伺候好主子是本职。若是连个茶盏都端不稳,咱们这椒房殿的茶,怕是喝不得喽。”她故意加重了“喝不得”三个字,眼神里满是讥诮,仿佛在说:你这贱命,连一杯茶的资格都没有。
陆婉的心跳快到了嗓子眼,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慌。一旦慌乱,露出破绽,不仅这缕断发会被销毁,她自己也会成为下一个被抹去的名字。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恐惧与愤怒,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主子明鉴,奴婢确实是因为心虚。方才整理时,奴婢恍惚间闻到了些许异香,怕是自己鼻子出了毛病,才一时愣神。还望主子恕罪。”
“异香?”祁昭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般锁定在陆婉脸上,“什么香?”
陆婉垂眸,手指微微蜷缩,将那缕断发紧紧护在掌心之下,看似是在遮掩污渍,实则是为了不让它掉落。“像是……沉水香。”
殿内瞬间死寂。
翠儿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瓷片四溅。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陆婉,又惊恐地看向祁昭。
祁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陆婉。那双如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波动,像是被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良久,她才开口,声音依旧慵懒,却冷得刺骨:“沉水香?那可是先皇后生前最爱的熏香。你一个小小宫女,怎会知道这等忌讳?”
陆婉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自己赌对了,但也赌错了。祁昭的反应证明了她猜得没错,这发丝确实与当年的案子有关。但她也意识到,祁昭并非单纯的凶手,或者说,事情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奴婢……奴婢曾听老嬷嬷提起过,说先皇后体弱,常以沉水香安神。奴婢不过是随口一说,并未多想。”陆婉低着头,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落叶,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
“随口一说?”祁昭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赤色的蹙金绣凤袍拖曳在地,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陆婉,你胆子不小。在这椒房殿,在本宫面前提先皇后,你是想死,还是想让本宫陪你一起死?”
陆婉终于抬起了头。
她没有跪下求饶,也没有颤抖。她直视着祁昭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的眸子里,此刻竟然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奴婢不敢求死。”陆婉轻声说道,声音虽轻,却清晰可闻,“奴婢只想问一句,这盏底的头发,是谁的?”
这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
翠儿倒吸一口凉气,伸手就要去抓陆婉的手腕,却被祁昭抬手制止。
祁昭盯着陆婉,眼中的杀意愈发浓烈,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困惑。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怯懦到极点的宫女,竟敢在这种时候,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你问谁?”祁昭反问,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压迫感。
陆婉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茶盏举高了些,让那缕断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她知道,这一刻,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棋子。她必须在这死局中,撕开一道口子,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
“主子,”陆婉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发丝上的沉水香,为何会出现在十年前的废后案现场?若是巧合,未免太过巧了。”
祁昭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后退一步,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那双如刀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看着陆婉,像是在看一个来自地狱的幽灵,又像是在看一面镜子,映照出她自己不愿面对的过去。
“你……”祁昭的声音有些干涩,竟是一时语塞。
陆婉趁机低头,迅速将那缕断发藏入袖中,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她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祁昭的反应,足以证明那缕断发的真实性,也足以证明当年那场悲剧背后的真相。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祁昭缓过神来,眼中的杀意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加冰冷。她眯起眼睛,看着陆婉,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陆婉,你很有胆量。可惜,在这深宫之中,胆量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挥了挥手,示意翠儿退下,只留下两人相对而立。
“来人,带她去偏殿。”祁昭冷冷地说道,“本宫要好好问问,你究竟是谁派来的。”
陆婉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两名侍卫上前架住她的胳膊。她的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但眼底深处,却有一簇火焰正在悄然燃烧。
她知道,今晚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而那缕断发上的沉水香,将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刀,也将是她通往真相的唯一线索。至于祁昭,那个看似不可撼动的贵妃,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又将在这场权力的博弈中走向何方,陆婉尚且不知。
但她相信,只要她还活着,只要那缕断发还在,真相就永远无法被掩埋。
椒房殿的门缓缓关上,将所有的喧嚣与阴谋隔绝在外。陆婉被带向偏殿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命运之上。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的那一刻,祁昭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枚血玉扳指,指节泛白。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以及十年前那个雨夜,发生在废后寝殿里的血腥一幕。
原来,那个人,并没有死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