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剔骨刀贴上了李四的右耳廓。
冰凉刺骨,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声音像钝锯在朽木上拉扯,刮得李四头皮发麻。暗室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劣质熏香、福尔马林和陈旧血腥味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墙壁上挂着的人体标本早已干瘪,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桌案中央的李四,像是在欣赏一场即将上演的活祭。
屠三爷坐在太师椅上,左手戴着三只金戒指,指节粗大,右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杆精钢秤。秤砣是黑铁铸的,沉甸甸地压在秤盘边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外门弟子李四,炼气三层。”屠三爷眯起眼,目光像看牲畜一样在李四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那只残缺了一块的右耳上,“青云宗的规矩,佩剑‘青萍’抵押三百下品灵石。三天后宗门大比,拿不回剑,逐出外门。小子,你是在用命赌?”
李四没有说话。
他习惯性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空荡荡的右耳根部,那里有一道陈年旧疤,微微发烫。沉默是他唯一的保护色,也是他长期压抑后的本能。
“我不问你的剑,我只问你的耳朵。”屠三爷笑了,笑声刺耳,像是砂纸磨过铁皮,“黑市有黑市的规矩。日落开市,月升散场。六个小时内,我要看到货,还要看到定金。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走出幽冥巷。”
李四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咕哝:“成交。”
只有两个字,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在这个世界,修行分九境,每一境都是生死关。炼气期只是入门,靠的是吸纳天地灵气淬炼肉身。而下品灵石,一块能买十斤灵米,也能买一条命。三百块,对于底层外门弟子来说,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
但李四不在乎大山。他在乎的是尊严,是那把被抵押的铁剑,更是那个如果不赎回就会彻底失去晋升内门资格的未来。
屠三爷站起身,走到李四面前。他身上那股铜臭味浓郁得让人作呕,那是金钱与权力发酵后的气息。
“先验货。”屠三爷伸出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捏住李四的右耳垂。
指尖用力,李四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从神经末梢传遍全身。他的耳垂有些太小,皮肉薄得像一层纸,下面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太小了。”屠三爷皱了皱眉,松开手,嫌弃地在李四的衣服上擦了擦,“炼体宗的丹师喜欢饱满的血肉,这种废柴耳朵,卖不出好价钱。按行规,我得切下一块试血性。若是凡血,价格减半;若是妖血或异种血,价格翻倍。若是死血……”
屠三爷顿了顿,眼神阴冷:“那就只能当废料处理,一文不值。”
李四看着屠三爷手中那把剔骨刀,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锈迹,那是无数次切割留下的痕迹。他知道,一旦这块肉被切下,他就再也回不去了。普通人不会再接受他,黑市也不会再放过他。
但他别无选择。
“动手。”李四说。
屠三爷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外门弟子会如此干脆。他眼中的轻蔑少了几分,多了几分玩味。
“有点胆色。”屠三爷冷笑一声,举起剔骨刀,“记住,疼的时候别叫出声。叫声太大,会惊扰了其他客人。”
刀尖落下。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
李四闭上了左眼,右眼死死盯着那柄冰冷的金属。他感觉到刀锋划开皮肤的瞬间,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痛觉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咬紧牙关,一声未吭。
因为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随着刀锋深入,一股奇异的灼热感从耳垂深处蔓延开来。那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一种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髓的感觉。李四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依然保持着静止,像一尊石雕。
屠三爷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他惊讶地发现,李四流出的血液并非鲜红,而是带着一丝诡异的暗紫色,且在接触空气的瞬间,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黑气。
“这是什么血?”屠三爷低声自语,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
他切下了那块耳垂,将其放入一个透明的玉瓶中。瓶中的血液并没有凝固,反而像是在蠕动,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屠三爷的脸色变了。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笔普通的买卖,赚取十倍差价的轻松生意。但现在,他感觉到了一丝危险,以及……机遇。
龙血耳。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虽然这只耳朵并不完整,但那股气息却与传闻中突破瓶颈所需的“龙血耳”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如果真是那样,这笔买卖的价值将翻上一百倍。
但贪婪很快被理智压制。他不能暴露自己的意图,否则会引起黑市其他势力的觊觎。
“验过了。”屠三爷收起玉瓶,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杆精钢秤,“按照最低档,扣除损耗和手续费,给你一百五十块下品灵石。剩下的,算是预付定金。至于尾款……”
他指了指李四的胸口,那里有一个黑色的印记正在缓缓浮现。
“这是‘血契’印记。签下它,你就是我屠三爷的人。直到你还清债务,或者死为止。”
李四看着自己胸口逐渐成型的黑色纹路,心中一片冰冷。他知道,这意味着他从此陷入了更深的泥潭,再也无法做一个普通人。
但他还是伸出了手,按在了契约书上。
鲜血渗入纸张,黑色的符文亮起,随即隐没。
“拿钱。”李四说。
屠三爷扔过来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粗糙的下品灵石。李四接住,掂了掂重量,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很清晰,仿佛就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李四猛地回头,却发现暗室里空无一人,只有那些干瘪的标本依旧静静地挂在那里,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流血不止的右耳。伤口处已经结出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但在血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那声轻笑来自何处。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被彻底改变。
他推开门,走进了幽冥巷昏暗的夜色中。身后,屠三爷的笑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阴沉,更加意味深长。
“好好享受吧,李四。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