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刑具室，闷热如蒸笼。
窗外乌云压顶，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像是一头被困的巨兽在低吼。暴雨将至未至，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苔藓味和铁锈的腥气。一滴浑浊的水珠从斑驳的石缝渗出，“嗒”地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这沉闷的节奏，一下下敲在严慎的心口，也敲在即将到来的午时三刻倒计时上。
严慎站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已经磨得发亮的玉扳指。那是他恩师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他在这座吃人大理寺里苟活至今的唯一念想。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身形消瘦，脊背却挺得笔直。作为大理寺少卿，他的品阶并不低，但此刻站在这阴冷的刑具室里，他却觉得自己像个即将被推上祭坛的羔羊。
案上放着一把断刀。
刀身残缺，锈迹斑斑，被层层油布包裹着，只露出一截暗红色的刀柄。这就是那个叫小云儿的死囚口中，所谓的“真凶”。按照大雍律法，凡涉及谋逆或重大命案的证物，需由主簿验视入库，再由少卿复核签字，方可移交刑场。
孟执事就站在案子的另一侧。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官服，腰间束着革带，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黄册。他的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死人堆里的烂肉，没有任何波澜。他是大理寺的主簿，掌管着所有囚犯的生死名册，更是今日这场“肃贪日”斩首仪式的守门人。
“严大人。”孟执事开口了，声音干涩，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午时三刻已到，行刑队的鼓声快要敲响了。您若是还有疑问，请速速决断。否则，延误时辰，便是抗旨。”
严慎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皮，目光落在那本黄册上。封面上朱红的印章鲜红刺眼，那是大理寺印信，也是无数冤魂的血色印记。
“孟大人，”严慎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这把刀，真的是作案凶器吗？”
孟执事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冷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公事公办的僵硬：“严大人此言差矣。验尸官已签字画押，仵作已确认刀伤吻合。黄册之上，罪证确凿。任何对证物的质疑，都是对皇权的挑衅，也是对大理寺铁律的蔑视。”
他说得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律法条文里抠出来的钉子，死死钉在严慎的喉咙上。
严慎知道，孟执事不是在和他商量，而是在赶他走。
今天是大雍永昌年间最特殊的日子——皇帝钦定的“肃贪日”。为了震慑朝野，必须杀鸡儆猴。小云儿，这个看似无辜的孩童，就是那只被选中的鸡。而孟执事，则是那个握刀的人。他需要这场斩首完美无瑕，需要用小云儿的血来证明大理寺的威严，更要掩盖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严慎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想起了小云儿那双倔强又恐惧的眼睛，想起了那个曾在雨夜跪在他家门前，磕头求他救救孙女的老人。那是他的恩师，是他寒门苦读时唯一的庇护者。如今，恩师的孙女就要死在他的眼皮底下，而死因，竟然是一把连名字都不配的断刀？
不，不对。
严慎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把断刀上。
他记得三年前，恩师曾送给他一把短刀，说是防身之用。那把刀的刀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乳名。而眼前这把断刀……
“让我看看。”严慎突然说道。
孟执事的眉头皱了起来，手中的黄册捏得更紧：“严大人，规矩你懂。证物一旦入库，非经三重审批，不得私自拆封。你若强行拆封，便是破坏公物，按律当罚。”
“我只是看一眼。”严慎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若真是凶器，我亲自押赴刑场；若不是……孟大人敢不敢立军令状？”
孟执事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严大人莫不是疯了？今日是肃贪日，满朝文武都在看着。你若敢动这把刀分毫，不用等到午时三刻，大理寺的狱卒就会把你拿下。”
窗外的雷声更近了，闪电划破昏暗的天光，瞬间照亮了刑具室惨白的墙壁。
严慎知道，他没有时间了。
行刑队的马蹄声隐约传来，越来越近。每一声蹄响，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小云儿的生命上，也砸在严慎的理智上。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股血腥味似乎更浓了。
“孟执事，”严慎低声问道，“你真的确定，这把刀上没有别的东西吗？”
孟执事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什么意思？”
严慎没有回答。他突然伸手，抓向了案上的油布包裹。
动作快得让孟执事来不及反应。
“住手！”孟执大喝一声，伸手去拦，但迟了一步。
严慎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油布，用力一扯。
哗啦一声，油布散落。
那把生锈的断刀暴露在空气中。刀身确实残缺不全，锈迹如同干涸的血痂覆盖其上。但在阳光的残影下，刀柄末端，赫然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那不是工匠的标记，也不是家族的徽记。
那是两个稚嫩的笔画，和一个稍显成熟的偏旁。
“小云儿。”
严慎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刑具室里。
孟执事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死死盯着那三个字，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全场死寂。
连窗外滚动的雷声，似乎在这一刻都停滞了。
严慎缓缓抬起头，看向孟执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孟大人，”他轻声说道，“你说这是凶器。可为什么，一把朝廷重案的凶器，刀柄上会刻着一个无辜孩童的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