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事姑姑刘氏指甲缝里嵌着的黑泥，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不祥的油光。她递过那件叠得方正的旧衣时，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顺着炭盆的热气飘进沈婉宁的鼻腔。
“娘娘，太后娘娘体恤您冷宫孤寂，特意从内务府库房翻出这件旧岁常穿的素色襦裙。说是料子厚实，能挡深秋的寒气。”刘姑姑眯着眼笑，手里那串紫檀佛珠转得飞快，发出细碎而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沈婉宁垂眸，看着榻上铺开的衣物。那是一件绣着并蒂莲的旧衣，针脚细密完整，并无破损之处。只是那莲花瓣的颜色有些发暗，像是被岁月和尘埃浸透了。
她并未伸手去接，而是轻轻拢了拢身上单薄的中衣，指尖微微颤抖，看似怯懦，实则是在感知空气中那股甜腻背后隐藏的杀机。
“姑姑说笑了，”沈婉宁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这衣服样式老旧，若是明日寿宴穿着，恐失了皇家颜面。况且……”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刘姑姑那张堆满假笑的脸上：“况且臣妾如今身份卑微，怎敢劳烦太后娘娘费心？”
刘姑姑手中的佛珠猛地停住。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像钩子一样死死钩住沈婉宁的脖颈。
“娘娘这话说的，”刘姑姑尖利的嗓音在狭小的偏殿内回荡，“太后娘娘慈悲为怀，岂会在意这些虚礼？这是懿旨，娘娘若是不收，便是抗旨不遵，连累家族啊。”
沈婉宁心头一紧，但面上依旧恭顺。她知道，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她缓缓起身，走到榻前。指尖触碰到那件衣服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指腹蔓延上来。布料粗糙，经纬之间似乎藏着某种细微的颗粒感。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恶心与恐惧，伸手接过了那件并蒂莲旧衣。
“姑姑放心，臣妾定当感恩戴德，明日必按时出席寿宴，为太后娘娘祝寿。”沈婉宁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顺从。
刘姑姑满意地点点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娘娘识大体就好。不过……”她顿了顿，眼神扫过沈婉宁身上那件略显臃肿的棉袄，“这冷宫夜里风大，娘娘还是早些换下这身厚衣裳吧。莫要着了凉，误了明日的吉时。”
沈婉宁心中冷笑。着凉？她是想让我冻病，或是直接在这寒风中失温而死？
但她没有反驳，只是微微颔首：“谨遵姑姑教诲。”
刘姑姑挥了挥手，身后的两个宫女立刻上前，粗暴地扯下沈婉宁身上的暖炉和厚外套。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她的身体，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动作快点，别磨蹭。”刘姑姑催促道，手指指向那件旧衣，“换上后，让老奴看看合不合身。”
沈婉宁没有动。她站在原地，任由寒意侵蚀骨髓。她知道，一旦穿上这件衣服，就等于签下了生死状。
“怎么？还嫌冷？”刘姑姑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娘娘是想试试这冷宫的滋味，还是想尝尝断肠草的厉害？”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沈婉宁的心口。
断肠草。
沈婉宁瞳孔微缩。她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猜测——这件衣服里，真的有问题。
但她不能露怯。如果表现出害怕或抗拒，只会加速自己的死亡。她必须装作无知，装作顺从，才能争取到一线生机。
“臣妾不敢，”沈婉宁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冷芒，“只是这衣服许久未穿，怕尺寸不合，惹姑姑笑话。”
刘姑姑哼了一声：“老身亲自看着你换上。若是大了小了，老身自有办法处理。”
说着，她竟一步步逼近，伸出手想要帮沈婉宁整理衣领。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沈婉宁僵在原地，感受着对方靠近带来的压迫感。她能闻到刘姑姑身上浓重的脂粉味，混合着那股苦杏仁的气息，让人作呕。
就在刘姑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肩膀的那一刻，沈婉宁突然开口：“姑姑且慢。”
刘姑姑动作一顿，挑眉看她：“娘娘还有何吩咐？”
沈婉宁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惶恐而真诚的笑容：“臣妾想起一事。这衣服虽好，但臣妾近日身子不适，怕沾染了晦气。不如……让臣妾先熏一熏香，再穿上可好？”
这是一个借口，一个拖延时间的借口。
刘姑姑眯起眼睛，审视着她。片刻后，她冷笑一声：“娘娘真是金贵。行吧，老身就在这儿等着。若是熏久了，耽误了时辰，后果自负。”
沈婉宁点点头，转身走向角落里的铜盆。那里放着几块正在燃烧的炭，上面撒了一些廉价的香料。
她背对着刘姑姑，迅速将手伸进袖口内侧。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那是粉末接触皮肤的感觉。
果然有东西。
她没有惊呼，也没有慌乱。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利用熏香的烟雾掩盖自己的动作。她的脑海中飞速运转，回忆着母亲曾经教过的解毒之法。
断肠草粉末通常藏在衣物的夹层或领口处，通过皮肤吸收进入血液。若要保命，必须尽快去除这些粉末，或者……将其隔离。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除了苦杏仁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这就是致命的毒药。
沈婉宁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现在不是思考如何解毒的时候，而是要思考如何保存证据，以及如何在不引起刘姑姑怀疑的情况下，将这致命的一击化解。
她睁开眼，看向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明。
“娘娘，好了吗？”刘姑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
“好了，”沈婉宁转过身，脸上挂着谦卑的微笑，“姑姑请。”
她拿起那件并蒂莲旧衣，动作缓慢而庄重。就像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刘姑姑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她耍什么花样。
沈婉宁将衣服披在身上，布料摩擦过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瘙痒。她故意将左手袖子拉低了一些，遮住手腕上可能沾染的痕迹。
然后，她开始系盘扣。
一颗，两颗，三颗……
每系一颗，她的心就沉一分。但当系到最后一颗时，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颗盘扣的内侧，似乎有什么东西硌手。
沈婉宁假装手滑，重新系了一次。这一次，她感觉到指尖触碰到了一个极小的硬结。
那不是线头，也不是布料的褶皱。
那是一个微小的药包。
刘姑姑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娘娘动作真慢。快些换好，老身还要回去复命呢。”
沈婉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穿好衣服，整理好鬓角。她看着镜中那个穿着旧衣的自己，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灵魂。
那件绣着并蒂莲的旧衣，此刻正紧紧贴在她的肌肤上，像一个温柔的陷阱。
“姑姑，臣妾换好了。”沈婉宁轻声说道，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刘姑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并无异样，便点了点头：“既如此，娘娘好好休息。明日清晨，自会有人来接娘娘入宫。”
说完，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响，逐渐远去。
沈婉宁站在原地，直到那扇门彻底关上，锁舌扣合的声音清晰传来。
她才缓缓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地。
寒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入骨髓，但她顾不得这些。她颤抖着手，摸向刚才发现硬结的地方。
当刘姑姑转身离去，沈婉宁摸到袖口一处凸起的硬结，那是针脚还是药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