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沉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旧棉布，雷声在云层深处闷响，震得窗棂上的糊纸微微发颤。裴婉坐在妆台前，指尖捏着一柄薄如蝉翼的小银刀，刀尖抵在那件亡夫陆景渊留下的青缎长衫上。
这是婆婆陆老夫人今日午后派人送来的旨意：冲喜需借大少爷陆景行之手，将这件旧衣赏给正室娘家那位体弱多病的表小姐，以显陆家对妻族“情深义重”的体面。若裴婉稍有迟疑，便是抗命不尊；若衣物有损，便是居心叵测。
“姑娘，外头的雨势大了。”翠儿端着铜盆进来，水面上浮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老夫人那边催了三回，说若是再拿不出干净衣裳，就要去正院请安了。”
裴婉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她的声音细若蚊呐，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弥漫的潮湿水汽。她垂着眼眸，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却隐忍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顺从的笑意。
“知道了。”她轻声应道，手中的银刀却已悄无声息地挑开了长衫内侧那道不起眼的缝线。
这并非普通的浆洗。那青缎布料硬挺如铁，显然被反复上过浆，为了维持“庄重”的表象，也为了掩盖内里藏匿的东西。裴婉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此刻却稳稳地探入那坚硬的夹层之中。
她不能大声呼吸，不能发出任何撕裂布帛的脆响。在这深宅大院里，声音是罪证，声响是破绽。一旦扯坏，便是“疏忽大意”，轻则杖责，重则被冠以“损毁长辈遗物、心怀怨怼”的罪名，直接送入家庙清修——那是比死更慢的凌迟。
银刀锋刃划过丝线的瞬间，没有声音，只有指尖传来的一丝细微阻力。
裴婉屏住呼吸，瞳孔微缩。
那股味道来了。
不是陈年樟脑的防虫气味，也不是霉变的潮气，而是一股极淡、极苦，混合着甜腻香气的味道。像熟透的果实腐烂前的最后一丝余韵，又像是某种草药被碾碎后渗入纤维深处的腥气。
断肠草。
裴婉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迅速归于死寂。她知道这东西，也知道它藏在哪儿。但直到此刻，亲手触碰到那团绿色的粉末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玩笑，而是一张早已织好的网。
她小心翼翼地用银刀挑开最后一线缝合处，指尖捻出一小撮暗绿色的药粉。药粉细腻，沾在指腹上有一种滑腻的触感。而在药粉包裹的核心，赫然绣着一个极小的纹样——缠枝莲。
那是陆家大夫人，也就是陆景行生母娘家的徽记。
裴婉的指尖猛地一颤，药粉散落了几粒在桌面上，瞬间被木纹吸干，不留痕迹。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暴雨将至，狂风卷着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叩门。
“姑娘？”翠儿见主子许久未动，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裴婉抬手止住。
裴婉站起身，将那撮药粉重新塞回夹层，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她用针线将开口重新缝合，针脚细密均匀，甚至比原来的更加隐蔽。这不是修复，这是封存。
她将长衫整齐地叠好，放入紫檀木匣中。木匣盖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仿佛敲定了某种生死判决。
“翠儿，去备茶。”裴婉的声音依旧温婉，听不出丝毫波澜，“我要亲自去给老夫人请安。”
“可是……”翠儿犹豫道，“那衣服……”
“衣服自然是干净的。”裴婉拿起帕子，仔细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清澈而空洞，“只是有些旧了，需要婆婆过目，方能显出陆家的规矩与体面。”
她走出闺房，走廊上的灯笼昏黄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贴在墙上，像一只蛰伏的兽。
正厅内，烛火通明。
陆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中那串紫檀木佛珠缓缓转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并未看裴婉，而是盯着面前的茶盏，仿佛在审视茶汤中的倒影。
陆景行站在一旁，一身锦袍，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烦和轻蔑。他斜睨着裴婉，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母亲，这贱婢磨蹭什么？不过是件死人穿过的破烂，还要细细查验吗？”
裴婉跪在地上，额头触地，行了一个大礼。
“儿媳愚钝，”她低声说道，语气谦卑到了尘埃里，“只是这衣裳浆洗得过硬，恐伤了大少爷的手。儿媳想亲自确认一下内衬是否平整，以免冲喜之时出了岔子，污了正室娘家的名声。”
这话听着恭敬，实则字字带刺。她在暗示：这衣服有问题，但我不能说破，只能说是我“愚钝”。若老夫人执意要拿去示好，那便是老夫人不顾大局；若老夫人查出来有问题，那也是裴婉“发现”并“上报”，而非裴婉“藏毒”。
陆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直直刺向裴婉。
“哦？”老夫人的声音阴柔缓慢，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婉娘倒是细心。只是，这衣裳是你丈夫生前最爱穿的，你如今守着他的遗物，难道不该想着如何妥善保存，以备日后追思，反倒在这儿挑剔它的硬软？”
这是一句敲打。
陆老夫人知道裴婉在试探，但她不在乎。她要的就是裴婉在这种高压下露出马脚，或者彻底服软。只要裴婉低头承认自己“多事”，她就可以顺势收回衣物，甚至以此为由头，进一步削减裴婉在府中的话语权。
裴婉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愧疚。
“儿媳不敢。”她轻声说道，双手捧起那个紫檀木匣，“儿媳只是怕……怕这衣服里藏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误了大少爷的福气。”
这句话一出，正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陆景行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裴婉敢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陆老夫人眯起眼睛，手指重新转动起佛珠，速度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拿出来吧。”老夫人淡淡地说道，“让老身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能让婉娘如此紧张。”
裴婉深吸一口气，打开木匣，取出那件青缎长衫。
她双手捧着衣物，一步步走向正厅中央的地毯。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心跳却如擂鼓。她能感觉到陆景行审视的目光，能感觉到老夫人冰冷的注视，更能感觉到窗外那越来越近的雷声，仿佛要将这满屋的虚伪劈开一道口子。
她将衣服平铺在案几上，伸手抚平褶皱。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内衬的那一刻，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老夫人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以及深深的困惑。
“母亲，”裴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这衣服的内衬……似乎被人动过手脚。”
老夫人眉头微蹙：“何意？”
裴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指尖，轻轻撕开了一道原本看不见的裂口。
随着布料的分离，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飘散开来。
众人皆是一怔。
裴婉低下头，看着那裂口中露出的绿色粉末，以及粉末边缘那一抹熟悉的、精致的刺绣纹路。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最终，她只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陆老夫人，轻声问道：
“母亲，这包草药上，为何会绣着正室娘家特有的缠枝莲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