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戴婉寝宫内的烛火已燃至半截。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味，像是陈年的药渣混着霉湿的木头气息。
戴婉坐在铜镜前，指尖微微发颤，却稳稳地托起了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披风。
这是方贵妃赐下的“寿礼”，也是催命的符咒。
绣着并蒂莲的素色披风，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仿佛一条沉睡的毒蛇，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娘娘……”春桃跪在一旁，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这衣服……太凉了。”
戴婉没有回头，只是垂眸看着那冰冷的丝绸。
她知道春桃在怕什么。
昨夜她冒死从太医院偷来的残方，制成了一层极薄的吸毒棉布，此刻正缝在那件旧衣的内侧。
若穿上去，断肠草的毒粉便会顺着体温渗入肌肤；若不穿，便是抗旨不遵，当场赐死。
“凉才好。”戴婉轻声说道，语气柔顺得听不出半点波澜，“太后寿辰，寒气入体，方能显出臣妾对太后的敬畏之心。”
春桃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与不解。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件衣服一眼。
戴婉站起身，缓缓将双臂伸进袖管。
那一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她的皮肤。
她咬紧牙关，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柔弱。
不能露怯。
一旦露出痛苦的神色，方贵妃安排的眼线便会立刻察觉，到时候，连伪装的余地都没有了。
李公公站在门外，尖细的声音穿透门板传来：“戴答应，吉时将至，该起身了。”
戴婉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
镜中人面色苍白，眼神却深邃如潭，看不出丝毫惧意。
“知道了。”她答道，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她拿起剪刀，剪断了衣服内侧的主家标记。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那个代表着她过去身份的标记彻底消失。
从此，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退回过去的戴婉，而是方贵妃眼中的死人。
或者说，一个即将被献祭给太后的祭品。
她将剪下的线头随手扔进烛台，看着它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动作从容，仿佛处理的不是证据，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春桃在一旁看着，浑身发抖，却不敢上前阻拦。
她知道，自家娘娘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或者说，是一场更危险的赌局。
戴婉披上那件绣着并蒂莲的素色披风，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肩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她站得笔直，如同一株傲雪的青梅。
推开殿门的那一刻，清晨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冬的凛冽。
李公公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谄媚的笑，眼神却在戴婉身上扫过，似乎在确认什么。
“戴答应真是好福气，贵妃娘娘特意挑了这件御赐的旧衣给您，说是沾沾太后的喜气。”
戴婉微微福身，行礼标准得无懈可击。
“多谢贵妃娘娘厚爱，臣妾定当好好珍惜。”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李公公嘿嘿一笑，伸手示意：“请吧，太后那边已经等急了。”
戴婉迈开步子，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她能感觉到，那件披风下的棉布正在吸收着从针脚里渗出的毒粉。
汗水浸湿了内衬，体温加速了药物的中和反应。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她在用身体做筹码，赌方贵妃不知道她手里有解药。
更赌方贵妃不敢轻易试错。
因为如果戴婉真的死了，太后的寿宴出了人命，第一个担责的就是方贵妃。
除非，她有十足的把握让戴婉“自然”毒发。
走出寝宫，长廊尽头，几个宫女低着头站立，目光躲闪。
戴婉知道，那是方贵妃安插的眼线。
她们在等着看她狼狈的样子，等着听她痛苦的呻吟。
可惜，她们只能看到一个仪态端庄、神色平静的戴婉。
晨风拂过，绣着并蒂莲的素色披风微微晃动。
一角衣摆扬起，露出了内衬的一丝异样——那是棉布与丝绸摩擦产生的细微褶皱。
眼线的目光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她们没看懂，或者以为那是正常的衣物褶皱。
戴婉心中冷笑。
方贵妃啊方贵妃，你太高估自己的眼线，也太低估我的准备了。
经过御花园时，正值花匠修剪枝叶。
一剪子下去，枯枝落地。
戴婉脚步未停，仿佛那剪断的不是树枝，而是她与过往所有的牵连。
前方就是慈宁宫的方向。
那里，是方贵妃的舞台，也是她的刑场。
或者，猎场。
戴婉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
断肠草的药性开始发作，腹部传来阵阵绞痛，如同有刀在搅动。
她必须忍住。
不仅要忍住疼痛，还要装作是因为激动和紧张而颤抖。
这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只有表现出虚弱，才能让方贵妃放松警惕，才能让她相信毒发在即。
这样才能在最后时刻，完成那致命的一击。
“戴答应，请。”
李公公停下脚步，侧身让路。
慈宁宫的大门敞开着，金碧辉煌，威严深沉。
太后端坐在大殿中央，神情淡漠，看不出喜怒。
方贵妃站在凤椅旁，手中把玩着一串东珠，眼神慵懒却锐利地盯着戴婉。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方贵妃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仿佛在说：你来了，那就受死吧。
戴婉没有退缩，反而微微低头，以示恭顺。
她一步步走向大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腹部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她用手帕轻轻擦拭，动作优雅，没有丝毫慌乱。
方贵妃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看来，药效发作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只要戴婉在大殿之上倒下，巫蛊诅咒太后的罪名便坐实了。
届时，即便太后想保她，也找不到理由。
毕竟，人证物俱在，毒发当场。
戴婉跪在大殿中央，膝盖触地的瞬间，剧痛让她眼前一黑。
但她强撑着精神，抬起头，看向高座上的太后。
“臣妾戴氏，拜见太后娘娘，愿太后娘娘福寿安康，万代永续。”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疼痛。
方贵妃手中的东珠停了下来。
她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戴婉的脸色。
苍白，是的。
颤抖，是的。
但，还没有倒下。
还不够。
她需要戴婉当众毒发，需要那种无法掩饰的痛苦表情。
戴婉感到体内的毒素正在侵蚀神经，视线开始模糊。
她悄悄调整呼吸，利用特制的解药粉末，一点点中和着血液中的毒性。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稍有不慎，就会功亏一篑。
但她不能停。
为了活着走出这里，为了反击，她必须忍。
就在方贵妃以为胜券在握，准备开口定罪之时，戴婉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出了一口鲜血。
鲜血溅在绣着并蒂莲的素色披风上，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方贵妃的眼睛亮了。
成了！
她正要开口，却见戴婉并没有像她预期的那样瘫软在地。
而是单手撑地，艰难地抬起头，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方贵妃心中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不对劲。
为什么，她感觉不到戴婉眼中的恐惧？
戴婉缓缓站起身，尽管身形摇晃，却依然保持着最后的尊严。
她看着方贵妃，轻声说道：“娘娘，这衣服……真暖。”
话音刚落，她便再次栽倒在地，这一次，是真的失去了意识。
全场哗然。
太后眉头紧锁，方贵妃脸色骤变。
而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戴婉清晰地感觉到，那件披风的盘扣处，有一根银针，正深深地扎进她的指腹。
那银针上，除了断肠草，还混入了另一种让她心跳骤停的东西。
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