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脆响，惊碎了偏殿内凝滞的空气。
汪清婉将那颗失窃的东珠重重拍在紫檀木案上。珠子滚了两圈，停在烛火摇曳的阴影里，泛着冷冽而诡异的光泽。那是御赐之物，如今却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
殿外暴雨如注，雷声滚滚，仿佛要将这尚宫局连根拔起。殿内烛火忽明忽暗，映照着几张或惊恐、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脸。
阮司珍站在下首，一身正红色的织金宫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滩凝固的血。她指尖那三枚翡翠扳指随着她轻蔑的动作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清脆，却刺耳。
“汪掌事，”阮司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尖细，带着刻意的张扬，“这就是你交给奴才们的交代？一颗死珠子，和满地的狼藉？”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低着头，没人敢出声。他们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汪清婉身上，那些目光里没有同情，只有等待看戏的兴奋，以及一种即将目睹上位者陨落的残忍期待。
圣旨已下，一个时辰。若此时定不下真凶，便是抄家问斩，株连九族。
汪清婉没有抬头看她。她的语调平缓，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阮司珍说笑了。珠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是珠子自己长了脚跑了，本宫也无可奈何。”
这句话轻飘飘地扔出来，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井，激起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阮司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狰狞。她向前迈了一步，环佩叮当，步步紧逼：“好一张利嘴！东珠是从尚宫局的库房被盗，你是掌事，监管不力是你的原罪！现在人赃并获——哦不，是人赃俱无，但证据确凿！”
她猛地甩袖，指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翠：“这贱婢承认，是她趁夜潜入库房，偷走了东珠！汪清婉，你若再不交出幕后主使，休怪我无情！”
小翠被推了出来，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汪清婉终于抬起了眼。
她的目光穿过阮司珍张牙舞爪的身影，落在了小翠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那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求饶。
*她在怕我。* 汪清婉心中冷笑。*她怕的不是死，而是怕我揭穿她背后的手。*
“小翠，”汪清婉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是你偷的吗？”
小翠猛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奴婢……奴婢知罪！奴婢一时鬼迷心窍……”
“是吗？”汪清婉缓缓站起身，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她走到小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低阶宫女，“那你可知道，这东珠为何会出现在你的袖子里？”
小翠愣住了，茫然地抬起头：“啊？”
汪清婉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小翠的衣袖，用力一扯。袖口处，赫然露出一道新鲜的撕裂痕迹，边缘整齐，显然是被人用剪刀裁开的。
“库房门锁完好，窗户紧闭，唯有这一处袖口破损，且上面沾有库房特有的陈年墨汁。”汪清婉松开手，转身看向阮司珍，眼神锐利如刀，“阮司珍掌管御用珍宝三年，这库房的规矩，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谁能在不被守卫发现的情况下，剪开别人的袖子，放入赃物，再让人‘恰好’被发现？”
阮司珍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没想到汪清婉反应这么快，竟然一眼看穿了这拙劣的栽赃手段。
“你……你血口喷人！”阮司珍厉声道，“这是小翠自己的失误！难道还能是本宫做的不成？”
“当然不是。”汪清婉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却没有丝毫温度，“毕竟，阮司珍身份尊贵，怎么会亲自做这种脏事呢？不过，若是有人想借你的手，除掉我这个眼中钉，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句话如同投石入水，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两位尚宫局的掌权者。
阮司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汪清婉的手指都在颤抖：“汪清婉！你敢诬陷本宫！我要告御状！”
“告吧。”汪清婉毫不退让，直视着她的眼睛，“只是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先弄清楚，这账册上少的那一页，究竟去了哪里。”
她从案几旁拿起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然后轻轻一合。
“账册记录显示，东珠入库时，有一页专门记载了其编号与特征。然而，当我来查验时，那一页不见了。”汪清婉举起账册，展示给众人看，“切口平整，显然是被人用剪刀整齐裁下的。而能拿到这把特制剪刀，并且知道哪一页需要销毁的人，除了掌管珍宝的阮司珍，还有谁能做到？”
阮司珍瞳孔骤缩。她确实私吞了部分赏赐，为了掩盖亏空，她确实撕掉了相关页码。但她没想到，汪清婉会将矛头直指这里。
“你……你胡说！那页纸可能是被老鼠咬坏了！”阮司珍强撑着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
“老鼠咬不出这么整齐的切口。”汪清婉冷冷地说道，“而且，据赵嬷嬷回忆，案发当晚，曾看到阮司珍的心腹出入库房。虽然当时并未发现异常，但现在看来，或许他们是在做清理工作。”
赵嬷嬷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她本想打太极混过去，没想到被汪清婉直接点了名。
“老……老奴记不清了……”赵嬷嬷嗫嚅着，想要后退。
“记不清？”汪清婉转向她，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赵嬷嬷，您在这宫里活了大半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装糊涂。但今天，这糊涂装不得。因为一旦查下去，您那点退休金，恐怕就保不住了。”
赵嬷嬷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来。
雨越下越大，敲打在窗棂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仿佛在倒计时。
汪清婉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并没有丝毫轻松。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危险，还在后面。
她必须在今晚，将这个替罪羊彻底坐实，同时，也要让阮司珍付出代价。
但这并不意味着胜利。因为在那本缺页的账册背后，隐藏着更深的秘密。那个撕掉账页的人，不仅仅是阮司珍，还有……
汪清婉低下头，掩去眼底的一丝复杂情绪。
她不能回头。一旦回头，就会暴露出她与那个人的联系。而她，必须独自走完这条路，直到最后。
“来人。”汪清婉高声喊道，“封锁偏殿，任何人不得进出！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踏出这一步！”
侍卫们领命，迅速在门口站定，形成了一道铜墙铁壁。
这一刻，所有的出路都被切断。汪清婉将自己，也将所有人，都困在了这个暴雨之夜的牢笼里。
她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走向那张紫檀木案。
烛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孤独而决绝。
而在她面前的案几上，那本残缺的账册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读者此刻不禁要问：为何账册中记录东珠入库的那一页，恰好是被人用剪刀整齐裁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