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风还带着霜气,刮得尚宫局偏殿的窗棂吱呀作响。
温良跪在冰冷的青砖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但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随时会断却绝不弯曲的竹竿。
案几上,那只黑漆小盒被重重拍开,发出沉闷的响声。
里面那颗本该价值连城的东珠,此刻黯淡无光,表面甚至泛着一种诡异的浑浊。
那是皇帝昨夜震怒退回的“失窃”之物,也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尚宫局总管赵公公站在案后,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扣着桌沿,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如刀,刮过在场每一个低垂的头颅,最后定格在温良身上。
“温掌事,”赵公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刺骨的寒意,“陛下说了,若今日午时前找不到责任人,这失职之罪,便由你全权承担。”
周围的宫女们屏住呼吸,眼神中藏着幸灾乐祸与轻蔑。
谁都知道,一旦降为杂役,温良这一辈子就完了。
那些曾经对她点头哈腰的太监,转眼就会踩上她的脸;那些曾与她争宠的嫔妃,更是会把她当作笑柄,永世不得翻身。
温良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慢条斯理,仿佛不是在面对生死危机,而是在欣赏一件精致的瓷器。
“公公放心,”温良轻声说道,语气温婉如水,“良儿一定不负所托,还宫中一个清白。”
赵公公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只是用余光示意李嬷嬷盯着她。
李嬷嬷是个势利眼,手里捏着一本账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知道温良收了好处,更知道温良心里有数。
只要结果好看,过程如何,她并不关心。
温良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几名宫女,最终停留在一个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新入宫的秀女,名叫邹婉儿。
邹婉儿穿着素净的衣裙,双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的眼神清澈,却略显慌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无助地四处张望。
温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算计后的满意。
就是她了。
刚入宫,毫无根基,性格软弱,最容易成为被牺牲的对象。
而且,温良记得很清楚,昨日清晨,邹婉儿曾在库房外徘徊良久,眼神在那只锦盒上停留了片刻。
虽然只是无意的一瞥,但在宫廷之中,无意便是有意,停留便是嫌疑。
温良缓步走向邹婉儿,脚步轻盈,丝绸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停在邹婉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少女。
“邹妹妹,”温良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问安,“你可曾见过这只盒子?”
邹婉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掌、掌事姐姐……婉儿从未见过……”
“是吗?”温良歪了歪头,似笑非笑,“可我记得,昨日清晨,你在库房外驻足良久,似乎对里面的东西很感兴趣呢。”
邹婉儿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宫女们发出一阵细微的议论声,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看来,这位新来的妹妹,有些故事要讲啊。”李嬷嬷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话,手中的账册翻得哗哗作响。
温良没有理会李嬷嬷,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挑起邹婉儿手中的帕子。
帕子滑落,露出邹婉儿苍白的手掌。
温良拿起那只黑漆小盒,将盖子打开,让那颗黯淡的东珠暴露在空气中。
“这颗东珠,乃是先帝赐予皇后的珍品,如今却成了赝品。”温良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诛心,“若是查不出真相,不仅我要受罚,连累到新人,恐怕也是难免的。”
邹婉儿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柱子,眼中满是绝望。
她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温良看着邹婉儿眼中的恐惧,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在这座皇宫里,善良是最无用的东西,唯有生存,才是唯一的真理。
她将黑漆小盒递到邹婉儿面前,微笑着问道:
“邹妹妹,你说,这珠子为何会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变得如此浑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