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盏灯芯爆裂的轻响，紧接着是嫡姐霍婉压低声音的一句“收好，别让人看见”。
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闷热，蝉鸣嘶哑，像是要把人的耳膜刺破。霍青跪在床榻前，指尖触到那团丝绸包裹的硬物时，心头猛地一沉。那是那支镶满东珠的赤金步摇。
霍婉站在屏风后，只露出半截绯红色的嫁衣袖口，上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得有些发僵。她没回头，声音冷得像井水：“母亲留下的东西，不能落在外人眼里。明日陆御史会来查，你若不想霍家满门抄斩，就把它藏好。”
霍青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知道这支步摇逾制了。东珠乃皇室专享，民间私藏便是死罪。更致命的是，步摇内侧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母亲生前留下的标记，也是霍家贪腐的铁证之一。
“二妹妹。”霍婉转过身，眼眶微红，却强撑着端庄，“姐姐此去辽东，山高水长，回不来了。这步摇，只能由你留着。”
霍青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直起身，将步摇握在掌心。金属冰凉，东珠温润，沉甸甸地压在手心，像是一块烧红的炭。
翠儿在一旁吓得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指节泛白。她偷偷瞥了一眼那支步摇，眼神里满是惊恐。昨晚她无意中扫过一眼，记得步摇底座上刻着一个极小的“陆”字，那是监察御史的徽记变体。难道……这是陆家送来的？还是陆家设下的局？
“小姐，”翠儿声音发颤，“若是被陆大人发现……”
“闭嘴。”霍青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抬眼看向霍婉，目光平静无波，“姐姐放心，我会处理。”
霍婉盯着她看了许久，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试探，有怜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最终，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霍婉的手握住门环的那一刻，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沉重，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霍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将步摇塞进枕头最深处，用几层软垫掩住，动作熟练而精准。这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练习过的动作，为了这一刻，她准备了太久。
门被推开，陆铮走了进来。
他身穿绯色官袍，腰间佩玉叮当作响，眼神锐利如鹰。手里拿着一份霍家明日要呈报的嫁妆清单副本。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霍青身上。
“霍姑娘。”陆铮开口，声音冷峻客观，“奉旨巡查京城命妇嫁妆，霍府乃首当其冲。不知霍姑娘可曾整理好嫁妆？”
霍青站起身，福身行礼，姿态标准得挑不出任何错处。“陆大人驾临，寒舍蓬荜生辉。嫁妆已清点完毕，随时可以查验。”
陆铮走近，目光在那张床榻上停留了片刻。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层层锦被，直接落在了枕头上。霍青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但她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听说霍家近日颇不宁静。”陆铮淡淡说道，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佩玉，“尤其是霍姑娘的闺房，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霍青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大人说笑了。寒门小户，哪有什么秘密。不过是些寻常物件罢了。”
陆铮冷笑一声，突然伸手，指向那张床榻。“既如此，便让本官看看。若真如姑娘所说，自然无事。若有违制之物……哼，律法无情。”
霍青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陆铮是在试探。他在找突破口，而那支步摇，正是他盯上的第一个硬骨头。
就在这时，霍婉突然折返。
她站在门口，看着陆铮伸向床榻的手，脸色骤变。“陆大人！”她的声音尖锐起来，“这是我妹妹的闺房，岂容你随意翻动？礼法何在？”
陆铮动作一顿，收回手，挑眉看向霍婉。“霍大小姐，本官奉旨办事，何来随意翻动之说？倒是霍大小姐，这般护短，莫非心里有鬼？”
霍婉走到霍青身边，将她挡在身后。她的背影单薄，却透着一股决绝。“陆大人，我妹妹年幼不懂事，但霍家教养尚存。若大人执意搜查，请出示圣旨副本，以及具体的违制物品名单。否则，便是越权办案。”
陆铮眯起眼睛，打量着姐妹俩。他看得出霍婉在虚张声势，但他也明白，此时不宜激怒霍家。毕竟，霍父在朝中仍有几分薄面。
“好。”陆铮收起清单，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本官今日便暂且放过你们。不过，明日早朝之后，本官还会再来。届时，希望霍家能拿出令人信服的说辞。”
他说完，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霍青松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看向霍婉，却发现姐姐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姐姐……”霍青刚想开口，霍婉却摆了摆手。
“没事。”霍婉的声音低柔，带着一丝沙哑，“只是觉得累了。你先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说完，霍婉转身离开，步伐略显踉跄。霍青想要追上去，却被翠儿拉住。
“小姐，别去了。”翠儿小声说道，“大夫人刚才派人来过，说大夫人让您今晚去正院请安。说是……说是怕您得罪了陆大人。”
霍青愣了一下。大夫人？那个向来对她冷眼相待的大夫人，竟然在这个时候让她去请安？
她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难道，这一切都是大夫人安排的？还是说，大夫人也在利用她们姐妹？
霍青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步摇的冰冷触感。她想起步摇内侧那道细微的裂痕，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霍婉那句意味深长的“收好，别让人看见”。
这支步摇，究竟是姐姐留给妹妹的保命符，还是引火烧身的催命符？
窗外，雷声滚滚，暴雨终于落下。雨点敲打在窗棂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又像是在警告着什么。
霍青坐在床边，久久未动。她知道，从今夜开始，她再也无法置身事外。那支镶满东珠的赤金步摇，已经成了她命运的一部分。
而她必须想办法，让它变成死无对证的证据，或者，罪加一等的铁证。
夜深了，更漏声声，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霍青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陆铮那张冷峻的脸，以及霍婉离开时那句未尽的话语。
“妹妹好自为之。”
这句话，究竟是在警告，还是在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