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敲过子时，天坛正殿内的烛火被寒风压得极低。
苏清舟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盖下的寒意顺着骨缝往上爬，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灼烧般的焦躁。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地散落的竹简碎片，直直撞进龙椅之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皇帝没有看顾秉义。
那个满头银发、此刻正瘫软在地的户部尚书，仿佛只是一堆被遗弃的朽木。
皇帝的视线，像一把生锈却锋利的钝刀，一点点刮过苏清舟满是血污的脸颊，最后停在他那只空空如也、微微颤抖的手上。
“苏爱卿。”
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下的声音，却让在场所有人的脊梁骨都僵了一瞬。
“你告诉朕，这半枚虎符碎后藏着的账目，究竟是谁写的？”
苏清舟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无论他说出谁的名字，只要名字指向顾秉义，那就是指控当朝一品大员谋逆；若他不说话，那满地的竹简就是苏清舟伪造证据、扰乱圣仪的铁证。
但他必须开口。
因为午时的祭典倒计时，就像悬在头顶的铡刀，每一秒都在切割他的生机。
“回陛下，”苏清舟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这是老陈用命换来的真账。上面记着弘治三年至七年，户部岁入与支出的差额，共计白银十二万两。”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赵刚：“大理寺主事赵刚大人曾核验过此物，微记有异，这才有了今日的僵局！”
赵刚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在触及皇帝眼神的瞬间闭上了嘴。
皇帝缓缓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玉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就凝重一分。
直到站在苏清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
“十二万两……”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好大的胃口。顾爱卿，这就是你给朕的冬至大礼？”
顾秉义浑身一颤，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那张原本慈祥的脸此刻扭曲成一片灰败，手中的紫檀拐杖断成两截，再也握不住半分权势的重量。
“陛下……臣……臣冤枉啊！”
顾秉义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试图向皇帝靠拢，“是苏清舟！是他先动手的！是他篡改了贡银封条，是他伪造了账目来陷害老夫！”
“放肆！”
一声厉喝打断了他。
不是皇帝，而是苏清舟。
苏清舟不顾肩头伤口崩裂的血迹，猛地向前膝行半步，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尚书，您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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