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夜,丑时三刻。
礼部大堂内的地龙烧得极旺,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松烟墨与干燥纸张混合的味道。季延之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膝盖早已麻木,但他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尚未出鞘却已寒光凛冽的刀。
他面前铺着一张明黄色的奏疏,那是他连夜拟好的《请复核冬至历法疏》。
李崇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他没有看季延之,而是盯着那卷奏疏,眼神像是在看一堆毫无价值的废纸。
“季主事,”李崇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慵懒,“你可知,这冬至祭典,关乎国运。陛下明日就要亲祭,你若在此时搬弄是非,是要让天下人看大周的笑话吗?”
季延之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回侍郎大人,下官并非搬弄是非,而是求证真相。钦天监呈报的冬至时刻为午时三刻零五分,但户部核算的天文数据显示,应当是午时三刻整。这半刻钟的误差,若不在祭典前厘清,一旦日食发生时间偏差,便是欺君之罪。”
“欺君?”李崇冷笑一声,终于抬眼看他,“季延之,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历法乃天命所归,钦天监监正沈从文大人亲自校准的《大统历》,岂容你一个户部小吏用算筹来质疑?祖制不可违,旧档不可改,这是铁律。”
季延之心中一沉。
他知道李崇在怕什么。怕的不是误差,而是误差背后牵扯出的权力链条。如果历法是错的,那么沈从文的权威就是假的;如果沈从文的权威是假的,那么依附于钦天监的一整个利益集团都要崩塌。而李崇,正是这个集团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祖制虽重,天道更真。”季延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下官请求礼部封存今日所有相关档案,由户部、礼部、钦天监三方共同复核。若查无实据,下官愿领欺君之罪,甘受斧钺。”
他说得很决绝,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李崇眯起眼睛,手指在扳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好一个甘受斧钺。”李崇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朱笔。
那支朱笔饱蘸浓艳的朱砂红,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极了昨夜钦天监库房里那抹未干的新墨。
李崇没有看奏疏的内容,而是直接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驳回。”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重如千钧。
季延之瞳孔微缩:“侍郎大人……”
“本官说了,驳回。”李崇将朱笔重重搁在笔山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季主事,你越界了。户部的职责是管钱粮,不是管天文。你若是再敢纠缠此事,休怪本官以扰乱朝纲论处。”
周围的侍卫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季延之看着那个红色的叉,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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