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三日,太和殿外的汉白玉阶上积着一层薄雪。
雨水混着雪沫,顺着脊兽的獠牙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乔知微跪在丹陛之下,膝盖早已失去知觉,但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曲的铁枪。
他面前,是高高在上的御座。龙椅之上,弘治皇帝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中的玉扳指,眼神却并未落在乔知微身上,而是越过他,投向了右侧那片阴影。
那里站着内阁大学士苏明远。
玄色蟒袍,玉带束腰。苏明远微微垂首,姿态恭顺,仿佛刚才那场关于户部亏空的激烈辩论从未发生过。只有那根修长手指上缓缓转动的一枚羊脂玉扳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乔主事。”皇帝的声音有些疲惫,“你摔碎了沈廷章的私印,又拿出这封密信,意指本阁通敌卖国、侵吞军饷。证据呢?”
乔知微抬起头。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苏明远。
那双眼睛温和如水,此刻却深不见底。乔知微在那片平静中看到了期待——他在等自己露出破绽,等自己因恐惧而语无伦次,从而名正言顺地以“欺君”之罪将自己拿下。
乔知微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一块油纸包裹。
层层揭开,里面是一枚铜质的碎片。那是昨夜暴雨中,他当众摔碎的沈廷章私印中最大的一块残片。
铜锈斑驳,边缘锋利,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朱砂印泥痕迹。
“陛下,臣不敢妄言。”乔知微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幕,“臣只敢呈上证物,请陛下御览。”
他将铜片高举过头。
两名锦衣卫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铜片,快步走到御前,双手捧起。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雷声滚滚,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弘治皇帝放下手中的茶盏,拿起那块铜片。他的指尖摩挲过粗糙的铜面,眉头渐渐皱起。
“这是……”皇帝低声喃喃。
“这是沈尚书私印的左半部分。”乔知微适时开口,语气冷静得像是在陈述明日天气,“昨夜,臣在苏府书房,与苏阁老当面对质。苏阁老声称此印乃伪造,意在陷害沈公清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明远那张依旧平静的脸。
“然而,臣发现,这枚‘伪造’的印章,其铜质成分中,掺入了一种特殊的锡。这种锡,产自云南乌蒙山,唯有宫廷造办处和少数几位受皇恩特宠的大臣府邸才能使用。”
苏明远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乔知微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表情。
他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这枚印章内部,并非实心。臣昨日深夜,用锥子刺穿铜壁,从中取出一卷帛书。帛书上,写着三万匹冬衣粗布的调拨去向,以及……一笔巨额银两的签收人姓名。”
“胡闹!”
一名御史忍不住喝斥,“沈尚书已故多年,哪来的帛书?分明是你伪造证据,构陷大臣!”
“李大人说笑了。”乔知微转头看向那位御史,眼神平静,“若真是伪造,臣何必当众摔碎真印?若真有阴谋,臣为何要冒着杀头之险,将此事捅到御前?”
他重新看向皇帝,身体伏得更低。
“陛下,臣不求其他。只求陛下让人将那卷帛书展开,验看上面的签名。”
弘治皇帝沉默片刻,挥手示意太监将帛书取出。
那是一方寸许大小的白色丝帛,折叠整齐,边缘有些泛黄,显然年代久远。
太监颤抖着手将其展开,平铺在金砖地面上。
所有人屏住呼吸。
帛书上墨迹淋漓,字迹苍劲有力,正是当年户部尚书的笔迹。而在末尾处,盖着一个鲜红的指印,旁边写着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苏……明远?”
有人小声念出了声。
苏明远脸色骤变,猛地抬头:“陛下!这是污蔑!臣与沈尚书虽有过节,但绝无通敌叛国之举!这字迹……这字迹绝非臣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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