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雨来得急,像无数条鞭子抽打在户部大堂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白起站在廊下,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内库冬衣拨银底簿》。书页边缘已经被雨水洇湿,散发着一股陈年桑皮纸特有的酸腐味,混合着墨汁受潮后的刺鼻气息。他身上的五品绯色官袍早已湿透,贴在背上,冷得像一层冰壳。
但他不敢动。
大堂内灯火通明,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邹衡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宛如一只伺机而动的巨兽。
邹衡正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玉骨折扇。他的官靴上还沾着档案库门口的泥水,那双绣着云纹的鞋尖轻轻点着地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白起的心跳上。
“白大人。”邹衡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这雨大,怎么不进去坐?还是说,你怕这大堂里的灰尘,脏了你的眼?”
白起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他知道,此刻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邹郎中言重了。”白起微微躬身,语气轻柔,却字字清晰,“属下只是担心,这本账册若淋了雨,那些‘损耗’的痕迹,恐怕就再也看不清了。”
他说的是试探。
他在等邹衡的反应。如果邹衡真的只是想要掩盖天灾人祸导致的自然损耗,那么这本账册即便湿了,也无伤大雅。但如果这本账册里藏着人为篡改的铁证,尤其是那个关键签字人的名字……
邹衡手中的折扇停住了。
那一瞬间,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窗外的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邹衡抬起眼皮,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白起的脸。“看不清?白大人莫不是年纪大了,眼花了吧?”
他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每一步都沉稳有力,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大堂里被无限放大。
“户部规矩,账目以朱批为准。”邹衡走到白起面前,伸手想要接过那本账册,“既然你看清了,那就交出来吧。由我来向司礼监解释,总比你一个主事瞎折腾强。”
他的手伸在半空中,掌心向上。那只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但在烛光下,白起分明看到他的袖口处,有一抹暗红色的痕迹——那是朱砂,还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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