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的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冷却液挥发的微酸味。唐默盯着频谱仪屏幕上那条本该平滑如镜的基线,此刻它却像被某种无形的巨手揉皱的锡纸,在 0.42 赫兹处剧烈抖动。
这是天枢站通讯阵列的铁律:任何低于 1 赫兹的低频信号都视为噪声干扰,必须被硬件滤波器自动截断。但此刻,这条非法频率不仅穿透了第一道防线,还精准地落在了他的校准窗口内。
屏幕右下角的倒计时跳动着:02:59。
白铮站在两米外,左眼的红色义体镜片闪烁着冷光,那是二级权限监控系统的激活标志。他并没有说话,只是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金属桌面。每一下敲击,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唐默的心口。
“唐校准员,”白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的探头连接时间超出了标准协议 300 毫秒。解释。”
唐默的指尖下意识地在裤缝上摩挲,指腹粗糙的皮肤摩擦出细微的声响。他知道,一旦白铮按下手中的警报按钮,这 300 毫秒的偏差就会被定性为“数据篡改”,而他是唯一的嫌疑人。
“滤波器故障导致的相位漂移,”唐默语速极快,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用技术术语构建一道防火墙,“我正在手动隔离该频段,防止其污染主信道。请给我十秒。”
白铮没有动,红色的义眼死死锁住唐默的眼睛。“十秒太久了。合规部不信任‘手动’操作。”
就在这一瞬间,唐默看到了机会。频谱仪的物理接口暴露在面板下方,只要强行拔除物理探针,就能切断数据回传链路,让白铮无法提取到那 300 毫秒内的异常波形。但这意味着他要亲手毁掉自己引以为傲的校准算法记录——那是他在这个钢铁孤岛上的唯一身份象征。
如果不做,他就是共犯;如果做了,他就是废人。
唐默深吸一口气,猛地伸手探向面板下方的接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残影。
“咔哒。”
清脆的断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白铮的手指停在半空,红色的义眼光芒骤亮,随即又暗了下去。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切断了物理连接。现在,你的设备处于离线状态。根据《天枢站数据安全条例》第 7 条,未经授权的物理断开等同于销毁证据。”
“我是为了排除硬件故障,”唐默辩解道,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干涩,“日志还在云端备份……”
“云端?”白铮打断了他,手指再次敲击桌面,这次力度更重,“刚才我远程锁定了你的本地存储区。如果你真的只是排除故障,为什么要在断开前执行一次底层日志覆盖?我在监控网络里看到了你的指令流。”
唐默瞳孔骤缩。
他确实覆盖了日志。但不是为了掩盖异常,而是为了隐藏他私底下保留的那份原始数据备份。那份备份里记录了 0.42 赫兹信号的完整波形,以及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细节:这个信号的调制方式,与站长私接引擎的启动序列完全一致。
但他不能说出来。说出这一点,就等于承认他窃取了核心机密,甚至可能被指控通敌。
“那是误操作,”唐默撒了谎,尽管他的心跳已经飙升至每分钟 180 次,“我的手指滑到了确认键。”
白铮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凑近唐默,那股混合着合成烟草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唐默,你知道‘误操作’的后果吗?”白铮低声说道,“你的校准执照会被冻结,直到内部调查结束。在此期间,你将失去所有访问权限。包括……你那个所谓的‘好奇心’。”
唐默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白铮知道他的秘密?不,白铮只是知道他有秘密,并且打算利用这一点来巩固自己的权力。
就在这时,主控室的侧门传来轻微的液压释放声。老陈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圆滑而含糊的微笑。
“白长官,”老陈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飘忽不定,“也许……可能是通风管道里的电磁干扰?我刚才在检修三号节点时,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共振。可能跟这个有关。”
白铮冷冷地瞥了老陈一眼,红色的义眼扫过老陈的脸,像是在扫描一件货物。“老陈,你的维修记录里没有提到任何异常共振。而且,你的工具箱里多了一块未登记的存储芯片。”
老陈的笑容僵住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工具箱的把手,指节发白。
“那……那可能是之前的遗留物,”老陈结巴道,“也许是我从垃圾堆里捡的,准备回收……”
“回收?”白铮冷笑一声,“在我的地盘上,没有‘也许’。只有‘是’或‘不是’。”
唐默看着这一幕,心中警铃大作。老陈知道非法引擎的位置,而白铮显然也在追查这件事。他们之间的交易,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频谱仪的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虽然物理连接已断开,但本地的缓存区仍然显示着最后几帧数据。在那片混乱的噪点中,唐默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规律:0.42 赫兹的信号并不是随机的,它每隔 15 秒会出现一次峰值,且峰值的持续时间精确对应着站内某台大型设备的散热周期。
是跃迁引擎。
而且是正在预热中的跃迁引擎。
这意味着,有人正在利用天枢站的通讯阵列作为掩护,进行非法的跃迁坐标计算。而唐默当班的校准窗口,恰好是这个计算的“盲点”。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偏偏在他值班的时候出现?
白铮似乎察觉到了唐默的目光变化,他转过身,看向主控室的大门。
“看来,我们的检查结束了。”白铮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傲慢的平静,“唐默,去人事部报到。你的执照将被暂时冻结。老陈,跟我走一趟,我们需要谈谈那块芯片。”
老陈低着头,跟着白铮走出了主控室。沉重的气密门缓缓关闭,将两人隔绝在外。
唐默独自站在空旷的主控室里,周围只剩下服务器风扇嗡嗡的轰鸣声。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尖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而微微颤抖。
他失去了官方身份的庇护,失去了引以为傲的算法记录,甚至可能失去了在这个星球上生存的权利。
但是,他也拿到了一样东西。
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数据棒,插入频谱仪的备用端口。虽然主数据已被覆盖,但在那 300 毫秒的“误操作”间隙,他利用算法漏洞,偷偷截取了一段高频段的元数据。
那段元数据里,包含了一个加密的 IP 地址。
那个 IP 地址,指向的不是外部黑市,而是天枢站内部的行政办公区。
具体位置:B 区,302 室。
那是白铮的办公室。
唐默拔出数据棒,紧紧攥在手心里。金属的棱角硌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他抬起头,看向墙上巨大的电子时钟。
倒计时归零。
但真正的倒计时,才刚刚开始。